那天夜里,林惊羽躺在船底,头枕着段凛戈的腿。他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少,被云遮了大半,只有几颗亮的,在一闪一闪地眨眼睛。
“段凛戈。”
“嗯。”
“你小时候在沈阳要饭,看过海吗?”
“没有。沈阳没有海。”
“第一次看到海,是什么时候?”
段凛戈想了想。
“十七岁。当兵以后,部队拉练,到了葫芦岛。”
“好看吗?”
“不好看。那天阴天,海水是黑的。浪很大,看着吓人。但我喜欢。喜欢它大,大得看不见边。”
林惊羽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段凛戈的脸。他的胡子又长出来了,扎手。
“段凛戈。”
“嗯。”
“到了澳洲,我们做什么?”
“先找地方住。然后找铺面。”
“还开面馆?”
“开。还叫‘桂花’。”
“旁边还写‘太甜了’?”
“写。你写。”
林惊羽笑了,笑得很轻。
段凛戈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很干,起皮了,扎得林惊羽皮肤发痒。
“睡吧。”段凛戈说,“明天还要赶路。”
林惊羽闭上了眼睛。
船在黑暗中缓缓前行,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哗——哗——哗——。火把快烧完了,火光一明一灭,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天亮的时候,他们看见了陆地。不是幻觉,是真的陆地。一条灰色的线,横在天边,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阿强先看见的,他站在船头,手指着前方,嘴张着,说不出话。然后玉兰看见了,周明远看见了,林惊羽看见了。段凛戈站在船尾,掌着舵,看着那条线,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他说。
船靠岸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很大,晒得沙滩烫脚。几个人跳下船,把船拖到沙滩上。腿都是软的,一踩到实地,差点跪下。阿强第一个跪下了,不是腿软,是跪下来摸沙子。沙子是白的,细细的,从指缝里漏下去,像时光。
“这是澳洲吗?”他问。
“不知道。但有人。”段凛戈指着远处。
远处有房子,不高,白色的墙,红色的屋顶。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在风中散开。有人在海边收渔网,弯着腰,拉着网绳,一步一步往后退。
段凛戈把铁锅从船上拿下来,背在背上。把包袱也背上。把匕首别回腰间。
“走吧。”
五个人沿着沙滩,朝那些房子走去。
身后是大海,是他们死里逃生的来路。身前是未知的陆地,是他们不知道会怎样的明天。
林惊羽走在段凛戈旁边,手里提着胡琴。琴盒上的布被海水打湿了,贴在琴盒上,皱巴巴的。他没有回头看海。他看的是前方。
太阳在他们身后落下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沙滩上,像五个并肩而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