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海茫茫（第2页）

“哪棵？”

“面馆门口那棵。”

林惊羽也沉默了。那棵树，他们种了快一年了。从一根筷子粗的枝条，长到了手腕那么粗。叶子绿了又落，落了又绿。沈怀秀每天跟它说话，苏婉给它施肥，阿洛帮它捉虫。他们都在的时候，树活得好好的。他们走了，树一个人留在那里。

“段凛戈。”

“嗯。”

“它还活着吗？”

“活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沈怀秀种的。”

林惊羽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段凛戈的肩膀上。段凛戈的肩膀很宽，骨头硌着他的脸，硬硬的，像那棵桂花树的树干。

过了午夜，风大了。

不是白天那种细细软软的风，是呼呼的、带着哨音的风。海面上起了浪，船开始颠簸。阿强被颠醒了，抱着藤编箱子，脸色白得像纸。

“段老板，是不是又要翻船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会。风不大。”

阿强看了看四周。浪已经有半人高了，船在浪尖上被抛起来，又摔下去，砸在水面上，砰的一声。他的嘴唇在哆嗦，说不出话了。

“阿强，你坐稳。别动。”玉兰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在船底。

周明远把砍柴刀从腰后抽出来，放在手边。段凛戈看了看他的刀，又看了看海面。

“周明远，你觉得有危险？”

“不知道。但刀在身边，心里踏实。”

段凛戈点了点头，把腰间的匕首也抽出来，插在船板的缝隙里，刀刃朝着外面。林惊羽看着那把匕首，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淬过毒的刀刃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蓝色。这把匕首从北平带到上海，从上海带到香港，从香港带到南洋，从来没有用过。也许永远不会用。也许明天就用。

风刮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才小了一些。船走了多远，谁也不知道。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只能靠太阳判断方向。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段凛戈让船头对着南边——太阳在左边，船头就是南。澳洲在南边，太阳在左边，就是对的。

“段凛戈，你确定方向对吗？”周明远问。

“不确定。但往南走，总会碰到陆地。”

“要是碰不到呢？”

“那就一直走。”

那天下午，他们看见了第一只海鸥。

海鸥在船的上空盘旋，叫了几声，往南飞了。段凛戈看着那只鸟，嘴角动了一下。

“陆地不远了。”

“你怎么知道？”林惊羽问。

“海鸥不会飞太远。它们要回陆地休息。”

阿强从船头站起来，踮起脚尖往南看。什么也没有。只有海，和天。

但他觉得，那只海鸥不会骗他们。

太阳又落山了。这是他们在海上的第二个夜晚。风比前一晚小了，浪也小了，船走得稳了一些。火把又点着了，火光比前一晚暗——桐油快烧完了。

段凛戈把剩下的饼拿出来，还是那几块，还是硬得像石头。一人一块，就着凉水，慢慢地啃。阿强啃了一半，把另一半包起来，塞回怀里。玉兰问他怎么不吃，他说留着明天吃。玉兰说还有，他说万一明天到不了呢。

“明天一定能到。”段凛戈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海鸥往南飞了。”

阿强看着他，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