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凛戈没有说话,但林惊羽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八月,南洋的天气还是热,但雨季已经过了,天蓝得发亮,云白得像棉花。那棵桂花树长高了一寸,叶子也多了几片。沈怀秀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给它浇水,跟它说话。
“快长。长了我做桂花糕给你吃。”她还是那句话。
林惊羽有时候觉得沈怀秀这个人,简单得让人心疼。她没有别的心事,没有别的念想,只想让那棵树长大。树长大了,开花了,她哥就能闻见桂花的香味了。
“怀秀。”林惊羽有一天叫她。
“嗯。”
“你哥要是还活着,你想跟他说什么?”
沈怀秀想了想。
“想跟他说,我很好。别惦记。”
“就这些?”
“就这些。他跟我不一样。他不会说好听的话,我也不会说。说多了,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办。”
林惊羽笑了一下。
“你了解他。”
“他是我哥。我从小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那天晚上,林惊羽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南洋的虫鸣比香港响,比香港热闹,像是在比赛谁叫得更大声。段凛戈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但林惊羽知道他没睡着。
“段凛戈。”
“嗯。”
“你说,沈怀安要是还活着,他会不会喜欢这里?”
“会。”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海。他喜欢海。他在沈阳的时候,说想去看海。”
林惊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沈怀安喜欢海。那个人什么都没说过。但段凛戈知道。他跟了段凛戈八年,他的话少,但段凛戈都记着。
“段凛戈。”
“嗯。”
“你这个人,什么都记得。”
“不是什么都记得。是记得该记得的。”
林惊羽把脸埋在段凛戈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段凛戈。”
“嗯。”
“以后,我们每年去海边。给沈副官烧纸。告诉他人间的事。”
“好。”
“告诉他玉兰的茶馆生意好。告诉怀秀的树长大了。告诉苏婉来了。告诉顾先生还在织围巾。”
“好。”
“还要告诉他,我们都活着。”
段凛戈伸出手,摸了摸林惊羽的头发。
“好。”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亮晃晃的。
那棵桂花树种在陶盆里,放在窗台上。叶子比上个月绿了,枝条也硬了一些。根还在,能活。
慢一点,但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