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述是永安城里的一个普通铁匠。每天清晨,他打开铺子的门,生火,烧铁,叮叮当当地敲打,直到太阳落山。他打的铁器很结实,刀不会卷刃,犁不会断裂,锅不会漏水。永安城里的百姓都夸他手艺好,但他不觉得自己手艺好,他只是用心。用心打铁,用心生活,用心记住每一个走进铺子的人。他记住了很多人,街对面卖包子的王婆,隔壁修鞋的赵叔,城门口守城的士兵。他也记住了那些奇怪的人。
那些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穿着奇怪的衣服,行为举止异于常人。他们会在城里跑来跑去,跟每个人说话,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你知道哪里有任务吗?”“这个铁匠能不能招募?”“杀了这个NPC会掉什么?”陆述听不懂他们的话。NPC是什么?任务是什么?招募是什么?他只是打铁,日复一日地打铁。
那些人经常来他的铺子。有的人买一把刀就走了,有的人站在铺子里盯着他看很久,有的人会突然拔刀砍他。砍他的时候,他不疼,但会流血。血是红色的,和真人一样。他倒在地上,看着那些人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翻他的尸体,拿走他的钱、他的铁、他的刀。然后他死了。
但第二天,他又活了。铺子的门开着,火炉里烧着炭,铁砧上放着昨天没打完的那把刀。他站在铁砧前面,握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敲。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活的。他只知道,每一天都是同一天,又都不是同一天。同一天,是因为他永远在打铁;不是同一天,是因为每一次复活之后,他都会忘掉一些东西。忘记了王婆的包子是什么味道,忘记了赵叔的鞋补得有多好,忘记了城门口那个士兵的名字。他忘记了很多,但他没有忘记一件事——他要找到一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要找,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在哪里。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他。那个人很重要,比他的命还重要。
一天傍晚,天快黑了。陆述关了铺子,走在回家的路上。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只有路灯昏黄,照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霜。他走得很慢,腿有点疼,今天打了一天的铁,腿酸了。拐进一条巷子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不是打斗声,是说话声。
“这个NPC有点意思。你看他的代码,比普通的NPC复杂得多。”
“别乱动。这可能是某个隐藏任务的触发点。杀了就没了。”
“我就看看。不动。”
陆述站在巷口,看见几个人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人。那个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银色的纹路。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像一具尸体。但他没有死,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很慢,很轻。那几个人蹲在他旁边,用手指在他身上戳来戳去,他们的手指会发光,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像霓虹灯。他们说的话,陆述听不懂,但他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检查那个人,像检查一件商品,一件武器,一台机器。
“让开。”陆述走过去,推开那几个人。
那几个人抬起头,看着他。他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光。蓝色的、绿色的、红色的光,像三盏小灯。
“这个NPC疯了吗?敢推玩家?”
“可能是个保护型AI。别跟他纠缠,浪费时间。”
“走吧。这个NPC没反应了,估计是bug。”
那几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转身走了。他们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走,是飘。脚不沾地,像鬼魂。陆述没有看他们。他蹲下来,看着躺在地上的那个人。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人的脸,冰凉的,像冬天的铁。
“你醒醒。”
那个人没有反应。
“你醒醒。”陆述又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
那个人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两口古井。他看着陆述,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是谁?”陆述问。
那个人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姬桓。我叫姬桓。”
“你为什么躺在这里?”
“我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
陆述看着他,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瘦削的身体。他的心很疼,不知道为什么疼,但他知道,他要照顾这个人。
“你跟我回家。”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好。”
陆述扶着他站起来。姬桓很高,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很宽,但很瘦,瘦得像一根竹子。他走路不稳,腿在抖,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陆述搂着他的腰,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路灯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
那天晚上,姬桓住在了陆述家里。家很小,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炉子,一个铁砧。陆述让姬桓睡在床上,自己打地铺。姬桓说不用,陆述说你的身体还没好,需要休息。姬桓没有再说话,躺下来,盖上被子,闭上眼睛。陆述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听着姬桓的呼吸声。呼吸声很轻,很慢,像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陆述去开铺子。姬桓跟着他,坐在铺子角落的椅子上,看着他打铁。他打了一整天,姬桓看了一整天。没有说话,没有问问题,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陆述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姬桓,看到他还在那里,心里就踏实了。踏实了,手上的锤子就更有力了,叮叮当当的,打得比平时更好。
第三天,那些奇怪的人又来了。他们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看姬桓的。他们站在铺子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像一群围观珍稀动物的游客。
“就是他。就是那个NPC。他的代码太复杂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