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述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天空。头顶上是一层又一层的穹顶,钢铁、玻璃、全息投影,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穹顶上方的空气是有毒的,据说吸一口就会烂掉肺。他没见过,也不想见。他是底层区的义体维修师,每天的工作就是拆解那些从垃圾场捡回来的报废义体,把还能用的零件拆下来,卖给黑市。他的手很巧,能从一堆废铁里捡出还能用的神经链接器,能从烧焦的电路板里还原出完整的驱动代码。他的手也很脏,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色的油泥,洗不掉。
店里没有客人。不是真的没有,是今天没有。陆述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只断掉的机械手臂,手指还在微微抽搐,像一只被砍下来的章鱼触手。他用镊子夹起一根光纤,插进检测仪里,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坏了,彻底坏了。他把手臂扔进废料桶,哐当一声,手臂在桶里弹了两下,不动了。
门口的感应器响了,叮咚。陆述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走进来。很高,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风衣下面是一套深灰色的军用义体,胸口有一道长长的划痕,露出里面银白色的合金骨架。他走路没有声音,不是故意的,是他的腿是义体,伺服电机静音型号,市价够陆述活十年。
“需要什么?”陆述站起来,手在工作台上蹭了蹭,蹭掉了一些油泥。他用围裙擦了擦,围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那人没有回答。他在店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各种义体部件,看了看架子上码着的神经链接芯片,看了看角落里堆着的废料桶。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把风衣的领子放下来。陆述看到了他的脸。眉骨很高,眼睛很深,嘴唇很薄。左眼是义眼,不是那种廉价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塑料眼珠,是军用级别的,瞳孔会随着光线收缩,虹膜上有细密的电路纹路,像一片银色的雪花。右眼是天然的,深棕色,很亮,像一颗刚打磨好的宝石。
“我需要一个神经链接器。”那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军用级别的,兼容LK-7型军用义体。”
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LK-7型,军用义体,市价够他活一辈子。“我没有那种东西。太贵了,没人买得起。买得起的人不会来我这里。”
那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会修。”
“什么?”
“你会修。你的手比机器准。你的眼睛比扫描仪强。你的脑子比AI快。”
陆述看着他的眼睛,那只天然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在确认,在评估,在看一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你。底层区最好的义体维修师。没有你修不好的义体,没有你解不开的锁,没有你破不了的防火墙。”那人顿了顿,“你叫陆述。二十六岁。父母死于上层区的一次生化泄漏。你在福利院长大,十五岁开始在地下诊所当学徒,十八岁开了这家店。你没有犯罪记录,但你帮很多人处理过黑市义体。你有把柄在执法局手里,但他们懒得管你,因为你太底层了。”
陆述靠在墙上,看着这个人。“你到底是谁?”
“姬桓。”那人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张芯片,放在工作台上。“这是LK-7型的神经链接器设计图。我需要你把它做出来。报酬是五十万信用点。”
陆述拿起那张芯片,看了看。设计图是真的,他见过LK-7型的实物,和图纸上的一模一样。“你为什么不找官方维修站?他们有原厂零件,有认证工程师,有保修。”
“因为官方维修站会报警。执法局会抓我。我的义体是偷来的。”
陆述放下芯片,看着他。“你的义体是偷来的,神经链接器坏了,你找到了我。你不怕我报警?”
“你不会。”姬桓看着他的眼睛,“你和我一样,都在逃。”
陆述沉默了很久,工作台上的灯嗡嗡响,废料桶里那只断臂的手指终于不动了。他拿起芯片,收进口袋。“五十万,先付一半。”
“二十五万,现在到账。”姬桓抬起左手,手背上有一块小小的全息投影面板,他点了几下。陆述的手腕震了一下,他的义体手腕——他左手从肘关节以下是义体,年轻时被回收车撞断的,没钱装好的,只能装了一个二手的,老款,反应迟钝,时不时抽筋。手腕上的接收器亮了一下,显示到账二十五万。
“半个月后来取。”陆述说。
“十天。”姬桓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在身后飘了一下,门关上了。
陆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感应器灭了,店里又安静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二手义体,老款,反应迟钝,时不时抽筋。他想要一个新的,新的要三十万。他修了这么多年义体,给别人装了几百个新的,自己用的还是二手的。他把工作台上的东西收拾好,拿起那张芯片,插进读取器里。设计图在屏幕上展开,密密麻麻的线路、节点、协议栈。LK-7型神经链接器,军用级别,加密等级S。他看了一眼就皱了皱眉,不是修不了,是太复杂了。
他用了七天。七天里,他没有出门,没有睡觉,只喝水、吃压缩饼干。他把设计图拆解成一百多个模块,一个一个地研究。他用自己的设备模拟了神经信号的传输路径,找到了原设计中的三个缺陷,并做了优化。他从废料堆里翻出了几个报废的军用义体零件,拆出能用的芯片和电容,重新编程,重新焊接,重新封装。第七天夜里,他完成了。
神经链接器做出来了。很小,只有指甲盖大,银白色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荧光。他把链接器放在显微镜下看,内部结构完美,没有任何瑕疵。他把它装进一个防静电盒里,锁好,放在工作台上,等着姬桓来取。
第八天,姬桓来了。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风衣,领子竖起来。走进来的时候,感应器叮咚响了。他在工作台前站定,看了一眼那个防静电盒。
“做好了。”陆述把盒子推过去。
姬桓打开盒子,拿出那个神经链接器,放在手心里。很小,银白色的,发着淡淡的荧光。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检测仪,把链接器放进去。检测仪运行了三十秒,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他看着那些数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优化了设计。”
“有三个缺陷。不优化,你的义体会在三到五年内出现神经信号延迟。延迟会累积,累积到一定程度,你的左手会比你的脑子慢半秒。半秒,足够你死了。”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知道是左手?”
“LK-7型军用义体,左臂型号。右臂的神经链接器是另外一款,不通用。”陆述顿了顿,“你的左臂是义体。”
姬桓把链接器从检测仪里拿出来,放回盒子里,收进口袋。“剩下的二十五万,现在到账。”他抬起左手,在手背上点了几下。陆述的手腕震了一下,显示到账二十五万。
“谢谢。”陆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