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去。”
“你不用去。”
“我要去。”
第二天是周六,大楼里没有上班的人。保安换了班,是个老头,认识陆述,说“今天不上班怎么来了”,陆述说“忘东西了”。老头没多问,让他进去了。电梯没有开,货梯也停了。保安说周末电梯检修,要走楼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层。他们从一楼爬到六楼,每一步都很响,脚步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六楼到七楼的楼梯间被一道铁门锁住了。铁门上了锁,一把很大的铁锁,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有人开过。锁上贴着一张封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字迹模糊。陆述凑近了看,勉强认出几个字:“……封锁……禁止……”。
“进不去了。”陆述说。
姬桓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很小,黄铜的,很旧,齿已经磨得有些圆了。他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哒一声,锁开了。陆述看着他。
“你哪来的钥匙?”
“昨天找物业借的。我说我是七楼租户的家属,来拿东西。他们给了。”
陆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姬桓做什么事都有办法,他想要的东西,没有要不到的;他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铁门开了,楼梯间延伸到七楼。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墙上。墙上写着一些字,红色的,像是用油漆刷的,但已经褪色了,变成暗红色,像干了的血。“还钱”“骗子”“不得好死”。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走廊。走廊里的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和楼下一样。地上铺着灰白色的瓷砖,瓷砖缝里填着黑色的胶,胶已经老化,裂开了。墙上挂着一个牌子:“恒信会计师事务所701-710室”。
走廊两侧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门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关着的门上面贴着封条,和铁门上的一样,发黄、卷曲。陆述走在前面,姬桓跟在后面。走廊很安静,只听得见他们的脚步声和自己的心跳声。走到701室门口,门关着,没有封条。门把手是铜的,磨得锃亮,像是经常被人摸。
陆述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冰凉的,凉得刺骨。他转了一下,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个相框。窗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白色的,像鬼魂的衣袂。陆述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个相框。照片里是一群人,穿着西装,站在大楼前面,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恒信会计师事务所成立十周年”。前排中间的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笑。是陈明远。
他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翘得很高,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但陆述看着这张照片,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陆述,过来。”姬桓站在文件柜前面,柜门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文件盒。他拿出一个文件盒,打开,里面是一沓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但字迹还能看清。第一页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认得出来。
“我陈明远,对不起恒信的客户,对不起恒信的员工,对不起恒信的合伙人。我挪用了客户的钱,炒期货,亏了。亏了三千七百万。还不上了。我只能死。我死了,保险公司会赔。赔的钱,还给客户。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陆述看完,把信放下,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从窗前飞过去,一眨眼就不见了。这扇窗,就是陈明远跳下去的那扇窗。他看着窗外的地面,那么远,那么高,人跳下去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敢想。
“他死了,但出不去。”姬桓把信放回文件盒,放回文件柜,关上柜门。“他困在这里,困在七楼。困了十几年了。他给你名片,是想让你帮他。”
“帮他什么?”
“帮他离开。”
陆述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窗帘还在飘,白色的,像鬼魂的衣袂。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烧焦的纸钱,又像潮湿的泥土。
“怎么做?”
姬桓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叠成小小的方块。展开,是一道符。黄色的纸,红色的字,看不懂写的什么。他把符贴在办公桌的抽屉上,退了一步。抽屉慢慢打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但一股冷风从抽屉里涌出来,很冷,像冬天的风,吹得陆述打了个哆嗦。
冷风停了。
窗帘不动了。
走廊里的应急灯灭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也灭了。
整层楼陷入了黑暗。陆述站在黑暗中,看不见姬桓,看不见窗户,看不见任何东西。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姬桓?”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