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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鞘(第2页)

陆述看了这封信,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他铺开纸,给赵简写了一封回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赵简,你不能回来。你是朔方镇守使,朔方需要你。北疆需要你。大梁需要你。你在朔方,我在洛阳。你守城,我守朝。天下太平,你我才能相见。”

五月二十,陆述收到了赵简的回信。信写得很短,只有一行字:“下官明白。下官在朔方,等天下太平。”

五月二十五,陆述在政事堂遇到了永安帝。皇帝的心情看起来不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手里拿着一份折子,正在看。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折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陆相,北疆的军政事务都安排好了。程务任北疆大都护,周劭任云中镇守使,赵简任朔方镇守使。这些人都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朕很放心。”

陆述坐下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皇帝说“这些人都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不是在夸他,是在提醒他。你的人,朕都用了。你的人,朕也能废。

“陛下圣明。臣不敢居功。”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笑了。“你不敢居功,但功在那里。北疆的仗是你打的,城是你守的,大梁是你保的。朕不会忘记。”

六月初一,陆述在昌平王府吃饭。刘厨娘做了一桌子菜,韭菜盒子、炖羊肉、炒青菜、豆腐汤以及一道炙嘉鱼。姬桓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汤,没有喝,只是端着。

“殿下,您最近瘦了。多吃点。”

姬桓放下汤碗,拿起一个韭菜盒子,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陆述,我想去北疆。”

陆述放下筷子,看着姬桓的眼睛。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陆述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不甘,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看着笼子外面的天空,知道自己出不去了,但还是想看。

“殿下,陛下不让您去。”

“我知道。”姬桓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但我还是想去。我想去看看云中的城墙,看看朔方的驰道,看看河东的粮仓。想看看程务的伤好了没有,看看周劭的左手刀练得怎么样了,看看赵简的儿子会跑了几步了。想看看北疆的春天,看看阴山上的雪化了没有。”

陆述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放下手里的筷子,伸出手,握住了姬桓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他握着那只手,感觉到它在微微发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快要断了。

“殿下,您去不了,臣替您去看。云中的城墙,臣替您去看;朔方的驰道,臣替您去看;河东的粮仓,臣替您去看。程务的伤,臣替您去看;周劭的刀,臣替您去看;赵简的儿子,臣替您去看。北疆的春天,臣替您去看;阴山上的雪,臣替您去看。您在洛都,臣在北疆。臣的眼里,有您的眼睛。”

姬桓看着陆述,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五月初,昌平王归洛。闭门不出,日种菜于后院。端午,臣与王食粽。王问云中有无粽,臣不能答。五月十五,赵简来信,曰不想为镇守使,欲归洛都。臣不许。五月二十,赵简复信,曰等天下太平。五月二十五,上谓臣曰:‘北疆军政皆尔所拔,朕甚放心。’臣知上非夸臣,乃警臣。六月初一,昌平王言欲往北疆。曰欲观云中城墙、朔方驰道、河东粮仓。臣不能应。王泣,臣亦泣。臣与王,皆笼中鸟也。笼不同,心同。心同,则笼不能囚。”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榻上,想着姬桓那双红了的眼眶,想着赵简那句“等天下太平”。天下太平了,姬桓被困在洛都,赵简被困在朔方,他被困在朝堂上。三个人,三座城,三个笼子。但笼子关不住他们的心,心在一起,天下就在一起。

窗外,蝉鸣声此起彼伏,叫得人心烦。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去政事堂,还要批文书,还要见皇帝,还要替姬桓看着这个朝堂。他在洛都,姬桓也在洛都。两个人,一座城,两座笼子。但笼子的门没有锁,他们只是不想出去。因为出去了,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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