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人。”周劭见陆述进来,站起来,抱拳行礼。他比上次在王府见到时黑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一些,像是在云中被风吹的。
“周将军什么时候回来的?”陆述问。
“今天刚到。”周劭说,“程将军让我回来催粮。云中的粮草只够吃半个月了。”
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半个月。孙循说的是下个月底,现在周劭说的是半个月。时间又缩短了,说明云中的消耗比预计的快。
“周将军,你见到大理寺的人了吗?”陆述问。
“见到了。”周劭说,“他们把签收文书要走了,说是要核对。我把原件给了他们,自己留了一份抄本。”
“原件给了?”陆述的眉头皱了起来,“万一他们弄丢了怎么办?”
周劭看了姬桓一眼。姬桓放下铲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了一句:“不会丢。大理寺卿狄审,我认识。他做事有分寸。”
陆述想了想,觉得姬桓说得有道理。狄审这个人,确实有分寸。他把案子交给狄审,比交给任何人都放心。
三个人在凉棚下坐下来。刘厨娘端了茶来,每人一碗。茶是粗茶,有些涩,但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云中那边,到底怎么样了?”陆述问。
周劭放下茶碗,叹了口气:“不好。城墙还有好几段是塌的,修城墙的石头和木头都不够。将士们住在破旧的帐篷里,下雨天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粮草只够吃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就要杀马了。”
“杀马?”陆述的声音高了一些。
“不杀马怎么办?人总不能饿死。”周劭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沉重,“马杀了,骑兵就变成步兵。步兵在北疆的平原上,面对北狄的骑兵,就是活靶子。”
陆述沉默了很久。他看向姬桓,姬桓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端着茶碗,目光落在碗里的水面上。
“殿下,”陆述说,“臣再递一次内参。”
姬桓放下茶碗,看着他:“太子不是让你不要再递了吗?”
“太子是太子,臣是臣。臣该做的事,太子说了不算。”
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你递吧。递完之后,出了事,我兜着。”
陆述摇了摇头:“不需要殿下兜着。臣做的事,臣自己负责。”
周劭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但他看陆述的眼神变了。不是客气,不是感激,是一种更重的东西——像是边关的将士看一个值得托付的人的眼神。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开始写第二封内参。
他没有写长文,只写了一页纸。他写道:“云中粮草将尽,半月之后,将士无食。届时若不杀马,人必饿死;若杀马,骑兵尽废。北狄在北,虎视眈眈。边关危急,陛下知之乎?”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够了。不需要长篇大论,不需要引经据典。一页纸,几句话,把事情说清楚,把后果说明白。剩下的,是天子的决断。
他把纸折好,封进信封里,写上“陛下亲启”四个字。
第二天一早,他进宫当值,把信交给了刘规。
刘规接过信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同情,也有无奈。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信封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陆述站在宫道上,看着刘规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这一次,他没有等刘规回话。
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