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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第2页)

他写道:“五月十七,御史弹劾孙循,言其账目不清。臣知其为敲山震虎。孙循于朝堂上曰‘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神色不变。臣以此人可交。”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吹灭了灯。

接下来的几天,陆述一直在等大理寺的消息。他等了三天,第四天,消息来了——但不是从大理寺来的,是从东宫来的。

太子召他入宫。

陆述到东宫的时候,太子正在书房里写字。他站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纸上写了四个字——“清者自清”。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不马虎,像是下了功夫的。

“陆起居,你看孤这四个字写得如何?”太子放下笔,抬起头,笑了笑。

陆述看了看那四个字,说:“笔力遒劲,结构严谨。殿下下了功夫。”

太子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放在一边。然后他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陆述坐。

“孙循的事,你怎么看?”太子开门见山。

陆述想了想,说:“孙循是被冤枉的。那三万石粟米,确实拨给了云中,有签收文书为证。弹劾他的人,不是因为他账目不清,是因为他帮北疆说话。”

太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试探,不是掂量,更像是一种欣赏——带着警惕的欣赏。

“你说得对。”太子说,“孤也这么觉得。但孤不能替他说话。孤一开口,就成了太子干预司法。这个罪名,孤担不起。”

陆述沉默了片刻,说:“臣明白。殿下不需要替他说话,殿下只需要让大理寺公平审理就行。”

太子点了点头,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和姬桓很像,但姬桓叩的是膝盖,太子叩的是桌面。

“大理寺那边,孤打过招呼了。”太子说,“狄审这个人,不站队,不卖面子,但他认理。孙循有证据,狄审就不会冤枉他。”

陆述松了口气。他知道太子不会为了孙循去得罪裴衡,但打一个招呼,让大理寺不受干扰地审理,这已经是太子能做的最大限度了。

“臣替孙循谢过殿下。”陆述站起来,行了一礼。

太子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陆述,”太子忽然说,“你那个内参,孤看了。”

陆述心中一震。内参是直接呈给天子的,太子能看到,说明天子把内参给太子看了。天子给太子看,是什么意思?是让太子知道北疆的实情,还是让太子知道陆述在替北疆说话?

“陛下的意思,孤不方便跟你说。”太子说,“但孤可以跟你说孤的意思——你写的东西,孤觉得对。北疆的粮草,确实该管。但怎么管,不是你一个起居郎能决定的。你写了,父皇看了,孤也看了。这就够了。剩下的,交给该管的人去管。”

陆述听懂了太子的意思。太子在告诉他:不要再往上递东西了。该说的话你已经说了,该写的字你已经写了。再说再写,就是添乱。

“臣明白了。”陆述说。

太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出了东宫,陆述走在宫道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太子的话。太子说他写的东西“对”,但让他不要再写了。对的事情,为什么不能再做?因为再做下去,就会得罪人。得罪了人,就会给自己惹麻烦。太子不想让他惹麻烦——不是心疼他,是不想失去一个有用的棋子。

陆述苦笑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回到值房,他坐下来,打开起居注的草稿,开始写今天的记录。他写道:“五月廿一,太子召臣于东宫,言及孙循事。太子曰:‘你写的东西,孤觉得对。’然臣知,太子非真心赞臣,乃不欲臣再言。”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这一页折了一下,夹在册子里。

傍晚,陆述又去了昌平王府。这是他五天来第三次去王府了,去的频率越来越高,他知道这不是好兆头——去得越勤,说明事情越麻烦。

姬桓不在正堂。老仆说他在后院。陆述走到后院,看见姬桓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韭菜松土。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和上次陆述看到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次他身边多了一个人——周劭。

周劭穿着便服,蹲在姬桓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把小铲子,在帮姬桓松土。两个大男人蹲在菜地里,一人一把铲子,场面有些滑稽,但没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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