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述一个人坐在帐中,愣了很长时间。
帐外,夜风呼呼地吹,火把的光透过帐壁,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远处传来伤兵的呻吟声、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战马偶尔的嘶鸣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夜色中飘荡,像是这片土地自己的呼吸。
他低下头,翻开行军记录,在今天的最后一页写道:
“三月廿五夜,昌平郡王言:‘宗室之贵,不在爵位,在责任。’臣闻之,良久无言。”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进怀里,和监军印信放在一起。印信是铜的,冰凉,贴在胸口上,硌得慌。但他没有拿出来,就那么硌着。
他躺下来,合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河面上被血染红的水,一会儿是那个喊娘的年轻士兵,一会儿是姬桓缠绷带时用牙咬布头的动作,一会儿是那句“你是第一个,在箭底下还握着笔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营门口停下。接着是说话声、脚步声,有人往中军帐跑。
陆述翻身坐起来,掀开帐帘往外看。
一个浑身是泥的斥候从马上滚下来,被两个士兵架着进了中军帐。陆述连忙跟了过去。
帐中,姬桓已经起来了,披着外袍,头发散着,正在听斥候禀报。
斥候的声音沙哑,像是喊了太久的嗓子:“将军……程将军……程将军的消息……”
姬桓接过一张染着血污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陆述站在帐帘处,看不清纸条上的字,但他看见了姬桓的表情变化——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不是笑,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紧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程务已经到了桑干河北岸,”姬桓抬起头,声音比之前高了一点,“明日午时前,可切断北狄粮道。”
帐中几个将领同时呼出一口气,有人甚至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陆述也松了一口气,但松了一半,又提了起来。程务到位是好事,但这意味着明天北狄会拼死一搏——粮道被断,他们要么速战速决,要么撤退。以可汗阿史那咄禄的脾气,多半会选择前者。
也就是说,明天才是真正的决战。
姬桓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收起纸条,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如铁的调子:“诸位,程将军的消息你们都听见了。明日午时,北狄粮道被断。在这之前,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攻破我们的营垒。告诉各营将士——今晚好好睡,明天,死也不能退。”
“是!”
将领们鱼贯而出。
姬桓看见陆述站在帐帘处,朝他招了招手。
陆述走过去。
姬桓把那张纸条递给他。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骑马时写的:“已至桑干河北,明日午时断粮道。程务。”
“明天会很苦。”姬桓说,“你的笔,准备好了吗?”
陆述把纸条折好,还给他:“准备好了。”
姬桓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里踏实。
“去睡吧。”姬桓说,“明天还有得写。”
陆述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帐帘处,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殿下,你也早点睡。”
姬桓嗯了一声,没有回答。
陆述回到自己的帐中,躺下来,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梦也没做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