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桓点了点头:“战后别忘了。”
“不会忘。”
又是一阵沉默。烛火跳了一下,帐壁上两个人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殿下,”陆述忽然问,“程将军的东路军有消息吗?”
姬桓摇了摇头:“还没有。按计划,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桑干河北岸,在往北狄粮道的方向移动。但消息传过来需要时间,而且北狄的斥候到处是,信使不一定能安全通过。”
“如果程将军不能按时到位呢?”
“那我们就得在桑干河南岸多撑几天。”姬桓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撑到粮尽,撑到箭矢用完,撑到刀卷刃、人站不起来。撑到程务来,或者撑到朝廷的援军来。”
“朝廷不会有援军。”陆述说。
“我知道。”姬桓说,“所以只能撑到程务来。”
陆述看着他。烛光下,这个人的脸显得比白天更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道旧伤疤在额角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焦虑,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但陆述觉得,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心底之后,剩下的空。
“殿下,”陆述斟酌了很久,终于开口,“臣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殿下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一仗输了,朝廷会怎么待你?”
姬桓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淡漠:“想过。输了大军覆没,我回洛都就是阶下囚。运气好,赐死;运气不好,流放。我爹就是流放死的,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陆述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殿下为什么还要打?”
“因为我不打,北狄就会过河。”姬桓说,“过了河,河东、河北、河南,一路南下,洛阳城下。到时候死的不只是边关的将士,是整个大梁的百姓。我爹当年教过我一句话——宗室之贵,不在爵位,在责任。旁人可以跑,宗室不能跑。旁人可以降,宗室不能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背一段家训。但陆述听出了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豪言壮语,不是热血沸腾,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本能的担当。这种东西不是学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陆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臣有一事相求。”
“说。”
“明日开战,臣想留在殿下身边。”
姬桓微微皱眉:“战场上刀箭无眼。你是文官,没必要——”
“臣是监军。”陆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决,“监军的职责是记录战事、监察将士。如果臣躲在后面,将士们会怎么想?今天臣在河边,差点被箭射中,但臣活下来了。明天臣还想在战场上,亲眼看着,亲手记着。”
“更何况臣还是会一些六御的”陆述顿了顿
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下有一条暗流涌过。
“好。”姬桓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殿下请说。”
“如果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我让你走,你就走。不要犹豫,不要回头。”
陆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姬桓的眼睛,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姬桓站起来,拿起头盔,往帐外走。走到帐帘处,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陆述,今天在战场上,我看见你趴在那写字。箭从你头顶飞过去,你手在抖,但你还在写。”
陆述一怔。
“我打过这么多年仗,见过很多文官。到了战场上,有的尿裤子,有的哭爹喊娘,有的躲在后面装病。你是第一个,在箭底下还握着笔的。”
说完,他掀帘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