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娜妮抬起手,朝他伸过来。汤姆本能地想躲,他的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下,肩膀刚离开床架,就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按住了一样。动不了。手指动不了,脖子动不了,连眼珠都转不动。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手伸过来,手指落在他左脸上。
那只手是温热的。掌心贴着他肿起来的脸颊,温度从皮肤底下渗进来,暖烘烘的。他感觉那只手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轻轻动起来,指腹从颧骨滑到嘴角,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是人。汤姆想。她的手是热的,她的皮肤是有温度的,她坐在他旁边的时候床垫是会陷下去的。她不是鬼,鬼不会这么暖。
但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完好无损的、干干净净的、连一道疤都没有的脸。
他亲手砸烂的那张脸。鼻梁断了,颧骨碎了,脸上全是血。他亲手摸过她的脖子,没有脉搏。他亲手摸过她的手腕,凉的。他亲眼看着她的眼睛变成灰蒙蒙的、没有光的两个洞。
可是她现在坐在这里,坐在他的床上,手贴在他的脸上,温热的,活着的。
“汤姆,”瑞娜妮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真是好狠的心呐。”
她的手指在他脸上加重了一点力气。
“就这么恨我吗?”
她的手掌贴着他肿起来的脸颊,开始揉。不是抚摸,是揉搓,掌心压着他红肿的皮肤,来回地、用力地碾。疼。
那种火辣辣的、像被砂纸磨的疼从脸上炸开,一直炸到太阳穴,炸到耳根。汤姆的呼吸急促起来,鼻翼翕动着,但他没有出声。他咬着牙,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一声不吭。
瑞娜妮揉了一会儿,停下来。她的手掌还贴在他脸上,掌心是热的,他的脸也是热的,分不清是谁的温度。
“你的计划挺好的。”她说,语气像在评价一道菜或者一件衣服,“真的。琼斯拉肚子,是你干的吧?让大孩子帮你看着小的,让小孩子比赛堆沙子,也是你安排的。你连时间都算好了,二三十分钟,足够你做完所有事再回来。”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他。
“就是有一点不好。”
汤姆看着她。
“你太得意了。”她说,“你在山洞里走路的时候,步子都是跳的。你知道吗?”
汤姆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看见了。她一直看着。从头到尾,她都在看着他。他以为自己在欣赏她的恐惧,在欣赏她的表情,在欣赏她求他拉她上去的样子。
但她在看他。她在看他得意,看他畅快,看他以为自己赢了。
“我的演技怎么样?”她问,嘴角弯起来。
汤姆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攥着床沿,攥得铁架子都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我检查过了。你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瑞娜妮歪着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跳,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
“因为你真的杀死了我呀。”她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好笑的事,“真的好痛呢。”
汤姆愣住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从他耳朵里扎进去,一直扎到脑子里。他盯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又涌进来太多的东西,挤得他头疼。
她死了。她真的死了。他杀死了她。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身体是凉的,他亲手确认过。可是她活了。她死了,然后她又活了。她坐在他面前,手贴在他脸上,温热的,活着的。
她是不死的?
她能跨越死亡?
她能欺骗死神?
这些念头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每一波都比他想象的更大,更猛。他想起那些书里写的东西。
不死,永生,跨越死亡的禁忌。那些他以为只有在神话里、在传说里、在那些破破烂烂的古书里才会出现的东西。现在坐在他旁边,手贴在他脸上,说“真的好痛呢”。
他的手指松开了床沿,又攥紧,又松开。
嫉妒。像一条蛇,从胃里爬上来,盘在他胸口,吐着信子。他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想了那么多的办法,做了那么多的准备。
他以为自己终于赢了一次。结果她不但没有死,好像还得到了…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对了,”瑞娜妮开口,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