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量不到老太太一个人的夜晚,量不到那双帮奶奶洗碗的手再也不会动了。它量不到。
苏念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老太太的名字。陈桂兰,六十三岁,孙子被害,对判决不服,申请申诉。“陈奶奶,申诉材料我来写。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会尽力。”
老太太站起来,给苏念鞠了一躬。苏念赶紧扶住她。
老太太拎着那个帆布袋子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念一眼。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老太太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了,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觉得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那些她学过背过写在答卷上的法条,此刻都变成了纸上的字。
它们那么轻,轻到扛不住一条命。
它们又那么重,重到压在一个六十三岁老太太的肩膀上,弯了她的腰,白了她的头发,磨粗了她的手指,却连一个“为什么”都回答不了。
那天苏念在法援中心待到很晚。
她写了申诉状,又删了,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她不知道该怎么写才能让老太太满意,但她知道怎么写才能让自己的良心过得去。
她把事实写清楚,把法律依据写充分,把老太太的诉求写明白。
她不能保证结果,但她能保证她尽力了。
手机震了。顾沉舟的消息:“还没回来?”
苏念看了下时间,快九点了。她回了一条:“马上。”
地铁上,苏念靠着车门站着,手里攥着书包带子。隧道壁上的广告牌一块一块地从眼前掠过,她一张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老太太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她想起自己前世替顾沉舟挡刀的时候,那刀从锁骨斜着刺进去,穿过了肺叶,离心脏只有两公分。
她没有死在那把刀下,她死在医院里,死在顾沉舟那句“她不过是个累赘”之后。
临死之前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如果有来生,我再也不要遇见顾沉舟”。
她有来生了,老太太的孙子没有。
苏念靠着车门闭上眼睛。
地铁的晃动把她左摇右摆,她没有扶任何东西。
她想让自己站不稳,想让自己觉得这个世界是倾斜的。
因为它本来就是倾斜的——恶不一定有恶报,善不一定有善报。
十九岁的男孩帮奶奶洗碗,啤酒瓶砸在脑袋上,三天后停止了心跳。
打他的人判了八年,他奶奶在法律援助中心的办公室里问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学生:“我要那个人的命。”
她给不了。
苏念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客厅的灯也亮着。顾沉舟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
苏念换了拖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靠进沙发里。
顾沉舟合上书放在茶几上。“怎么了?”
苏念沉默了很长时间。她在组织语言,想把老太太的故事用最简短的方式告诉他。
但“我孙子被人打死了”这七个字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