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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轻轻到扛不住一条命(第4页)

法国梧桐的叶子从边缘开始泛黄,先是镶了一圈金边,然后整片整片地变成褐黄色,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苏念走在校园里,脚下踩着那些干枯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喜欢这种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告诉她——时间在走,季节在变,而你在这里。

十月中旬的时候,法援中心接了一个让苏念始料未及的案子。

当事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陈,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偻着,但眼睛很亮。

她是从清江下面的一个县城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来的,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里装着厚厚一沓材料。

那些材料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怕下雨淋湿。

苏念帮她把材料从塑料袋里拿出来,一沓一沓地摊在桌上。

有医院的病历、收费单据,有派出所的报警回执,有村委会开的证明,还有几张手写的申诉材料。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洇了,字迹模糊成一团。

“陈奶奶,您这个案子是什么情况?”苏念问。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大,骨节突出。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苏念看到她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我孙子,”她的声音哑了,“被人打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苏念的手指停在材料上,看着老太太的侧脸。

她的眼眶红了,没有哭。

苏念把自己的水杯推过去。老太太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去年八月,我孙子和几个同学在酒吧里,和另一拨人打起来了。

我孙子被人用啤酒瓶砸了脑袋,送到医院抢救了三天,没救过来。”苏念低头看着那份病历,诊断栏写着“重型颅脑损伤”。“行凶的那个人被判了故意伤害罪,八年。

他们家赔了我们十万块。我不服。”老太太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我孙子是独生子。

他爸妈离婚了,他妈改嫁了,他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是我把他带大的。他才十九岁,十九岁。”

苏念攥着那份判决书,手指慢慢收紧。八年,十万块。

一条十九岁的命,值八年,值十万块。她看着判决书上的法律术语——“被告人认罪态度较好”“积极赔偿被害人家属损失”“酌情从轻处罚”。

每一个词都合法,合在一起判了八年。但老太太的孙子活不过来了。

“陈奶奶,您来找我们,是想申诉?”

老太太看着苏念。“我不要钱,多少钱都买不回我孙子的命。我要那个人的命。”

苏念看着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杀人偿命”这句话在法律上没有立足之地,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的最高刑是死刑,但在司法实践中,类似情节通常也就判个十年左右。

八年,不算轻,但老太太要的不是“不算轻”,她要的是那个人死。她给不了。

“陈奶奶,申诉我可以帮您写,但结果可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老太太看着她。她看了很久,久到苏念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来填补沉默。

“我知道。”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是不甘心。我养了他十九年,他连大学都没考上,他说奶奶我明年再考一次。

他成绩不好,但他是个好孩子,不抽烟不喝酒,放学就回家,还帮我洗碗。

那个打他的人,听说以前就进过派出所。凭什么叫‘酌情从轻处罚’?”

苏念低下头,看着那份判决书。她多读了几行——“被告人系初犯”“庭审中认罪态度较好”“其家属已代为赔偿被害人家属经济损失”。

那些“酌情”像一把尺子,量的是被告人的悔罪态度、赔偿金额、是不是第一次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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