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白歌给田蕊打电话。田蕊接了,声音有点疲惫——她刚加班回来。
“妈,相机买了。轻舞很喜欢。”
田蕊在电话那头笑了。“喜欢就好。”
“妈,谢谢你支援。”
“谢什么?你给轻舞买东西,妈支持。但你自己也要花钱。别省着。”
“知道了。”
挂了电话,白歌坐在琴房里,看着窗外的夜空。北京的冬天,星星很少,但有一颗很亮。他想起田蕊说的“买好点的,别凑合”,想起李轻舞捧着相机流泪的样子,想起她说的“你笑起来好看”。他嘴角弯了弯,打开琴盖,弹了一首曲子。不是《他们》,不是《距离》,是一首新的,没有名字。旋律很轻,很暖,像银杏叶落在肩上。
赵敏在北京待了五天,天天泡在排练厅里。白歌给她的曲谱,她找人编了舞蹈,反复修改,反复打磨。她带来的学生是个十八岁的男孩,姓刘,瘦高个,长得清清秀秀,跳起舞来却像一团火。赵敏给他排了三天,从早到晚,中间只休息一个小时。白歌去看过一次排练,站在排练厅的角落,没有打扰。赵敏站在镜子前,用手拍着节奏,嘴里喊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男孩跟着节奏跳,一遍,两遍,十遍。汗水湿透了练功服,贴在身上,赵敏没有喊停。
李轻舞站在白歌旁边,手里拿着那台新相机。她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母亲。赵敏的头发散了几根,贴在额头上,她的脸很红,眼睛很亮。她喊着节奏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李轻舞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赵敏的侧脸定格在屏幕里。她又按了一下,赵敏的手势,男孩的跳跃,排练厅的镜子,都被她收进了镜头。
“赵阿姨真辛苦。”白歌说。
李轻舞放下相机,看着母亲。“她一直都这样。教学生的时候,从来不知道累。”
白歌没有说话。他看着赵敏在排练厅里走来走去,想起她做的红烧肉,想起她说的“白歌,你在北京,别太累了”。她是一个舞者,一个老师,一个母亲。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他们》这支舞,变成另一个样子。
比赛那天,白歌和李轻舞都去了。全国青少年舞蹈大赛,在北京的一个大剧院里举行。台下坐满了评委、观众、家长。赵敏的学员排在第八个。白歌和李轻舞坐在观众席中间,李轻舞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调好了参数。
灯光暗了下来。舞台上出现了一个人。男孩穿着一身军绿色的练功服,站在舞台中央,像一棵松树。音乐响起来了。白歌认出来了,是他的《他们》,被改编成了舞蹈的版本。低音提琴起头,大提琴跟进,小提琴在高音区盘旋。男孩动了起来。不是跳舞,是挣扎。他在雪地里爬行,匍匐,冲锋。他的身体像一张弓,拉满了,射出去。他摔倒,爬起来,又摔倒,又爬起来。他的脸朝着舞台前方,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勇气,是决心,是向死而生。
白歌的眼眶红了。李轻舞举起相机,对着舞台按下快门。咔嚓声被音乐淹没了,但她按了很多下。她要把这一刻留下来,留给母亲,留给那个男孩,留给白歌,留给自己。
表演结束,男孩定格在最后一个动作上——单膝跪地,右手举过头顶,像在敬礼,又像在呼喊。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雷动。赵敏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没有鼓掌。她看着舞台,眼泪在脸上亮晶晶的。白歌看到了,李轻舞也看到了。李轻舞举起相机,拍下了母亲的侧脸。赵敏的眼泪,赵敏的皱纹,赵敏的白头发,都被收进了镜头。
比赛结果出来的时候,赵敏的学员拿了金奖。男孩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奖杯,眼睛在找赵敏。赵敏站在台下,冲他竖起了大拇指。男孩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晚上,白歌和李轻舞送赵敏去火车站。赵敏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白歌和李轻舞走在后面。北京站的人很多,声音嘈杂。赵敏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李轻舞。
“轻舞,你拍的照片,回去发给我。”
“好。”
赵敏看着白歌。“白歌,谢谢你。曲子写得好,舞才能跳得好。”
“阿姨,是您编得好。”
赵敏笑了。“咱们俩,别互相吹了。”她顿了顿,伸出手,理了理李轻舞的衣领,“在北京,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学习,也要吃饭。”
“知道了,妈。”
赵敏看着女儿,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转过身,拉着行李箱,走进了进站口。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轻舞还站在那里,手里举着相机,对着她拍了一张。赵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挥了挥手,转过身,走进了站台。
李轻舞放下相机,看着母亲消失的方向。白歌站在她旁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白歌。”
“嗯。”
“我妈老了。”
“没有。她只是累了。”
李轻舞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白歌伸出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
“白歌。”
“嗯。”
“谢谢你给我买的相机。我能把我妈的样子留下来了。”
白歌看着她。“不用谢。你拍得好。”
李轻舞笑了。她举起相机,对着白歌拍了一张。白歌没有躲,站在那里,身后是北京站的灯光,人群在他身边流动,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上扬。李轻舞看着取景器里的他,按下了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