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来了。
见沈令仪下车,他立刻起身。
“有事?”
沈令仪看着他:“正要找你。”
香室中,谢姑姑将今日从宫中带出的旧龙脑碎屑和香灰分出极少一点,放到白瓷盏里。
黄照一进香室便浑身不自在,像进了不该进的地方。他没碰茶,也没坐,只低头闻了闻那点灰。
随后,他脸色变了。
“这是盐仓底灰。”
沈令仪抬眼:“你认得?”
“认得。”黄照声音沉了些,“楚州盐仓常有这种灰。盐受潮,账上不能写损耗太多,就拿木灰、香灰、旧盐灰混着压底。上面一层干盐好看,底下全是潮灰烂盐。”
谢姑姑皱眉:“香灰为什么会进盐仓?”
黄照冷笑:“因为好用。香灰轻,能吸潮,味道还能遮霉。若有人把旧香料混进盐仓,再从盐仓转出去,账上就能写成盐耗;若盐银亏了,也能借贡香损耗抹平。反正苦的是灶户,死的是盐徒,账面上只要有个名目就行。”
沈令仪低声道:“所以兰蕙说的‘香灰在盐’,不是谜语。”
“不是。”黄照看着那点灰,“是账法。”
香室里静了下来。
沈令仪忽然觉得,宫中那本旧香谱、兰蕙临死前的遗言、楚州青盐底册,在这一刻终于被黄照一句话钉到了一处。
这不是宫里女子看错了香。
也不是盐场小吏写错了账。
这是同一套吃人的法子。
香料亏空可以藏进盐仓。
盐银亏空可以写成香供。
内库少了银,便从灶户身上榨;州府缺了账,便从沈家身上抄;宫中死了女官,便写成旧疾;江宁死了女眷,便写成急症。
黄照看着沈令仪,忽然道:“沈姑娘,你别只盯着宫里的香。”
沈令仪抬头。
“他们把香藏进盐里,说明盐路上一定还有车,还有仓,还有人。”黄照道,“我去查西市那几辆楚州旧车。若去年冬月真有旧料从楚州转进内库,车辙不会全干净。”
沈令仪看着他:“会危险。”
黄照扯了扯嘴角。
“我们盐徒活着,本来就危险。”
他顿了顿,又道:“你查你爹的案,我查盐徒的命。现在看,是一回事。”
说完,他转身离开。
沈令仪站在香室里,许久没有说话。
她掌心那点香灰,忽然比在宫中时更沉。
因为它不再只是一点灰。
它是楚州盐仓潮湿的底层,是灶户被压低的命,是兰蕙没能递出的账,是母亲没能说完的话,也是父亲沈确被写成逆臣之前,曾经看见的那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