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渐从河面上浮起来。
茶客散尽以后,半渡茶室又静下来。周尔宸把最后一盏茶倒掉,洗净杯盏,擦干水痕。桌上那束向日葵被他插进旧瓷瓶里,花盘朝着窗外,黄得热烈,几乎有些不合时宜。
他却看了很久。
原来活下来的人,仍会遇见好日子。
会在晴天毕业,会被人喊一声周博士,会收到花,会被同门拉着拍照,会在热闹的人群里短暂地忘记很多事。也会在某个傍晚回到旧街,烧一壶水,拆一包茶,看见一封迟来的信,笑一下,又沉默很久。
夜里八点,河对岸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
起初很轻,像谁家电视没有关严。后来风向一转,声音便清楚了些。鼓点慢慢铺开,笛声接上去,女声从水面那头浮来,字句被夜风吹散,只剩一点婉转的尾音。
周尔宸走到窗边。
老街尽头有人停下来听,有人说小春台那边近来又排旧戏了,也有人说不过是戏校学生练嗓。河面很暗,灯影一盏一盏落在水里,随波纹轻轻碎开。远处戏声起落,似近似远,听不真切。
过了片刻,有一句唱词忽然清晰起来。
五日春来人不老,半盏灯回梦又真。
周尔宸扶着窗框的手微微一顿。
茶室里没有人说话。炉火已经熄了,壶中余温尚在,几只杯盏倒扣在竹盘上,干净得像从未盛过悲欢。红袍挂在角落里,粉色垂布被夜风吹动一下,又慢慢落回去。
他没有出门去看。
小春台在河那边,隔着水,隔着灯,隔着一整座依旧寻常的澜城。那唱腔也许明日还会有,也许只今夜一次。人间许多事原是这样,来时无声,去时也不肯说明白。
周尔宸回到桌边,把易衡那封信收进木匣,又将三枚铜钱放在信上。
想了想,他取出其中一枚,系在茶室钥匙上。
铜钱碰着钥匙,声音很轻。
他把门虚掩,留了一线风进来。窗外的戏声仍在,渐渐低下去,像有人唱到极深处,连悲意也收住了,只余水声,一下一下拍着河岸。
周尔宸坐在灯下,翻开一本空白册子。
第一页很干净。
他握着笔,许久没有落字。后来茶凉了,夜深了,小春台那边的锣鼓也歇了,他才在纸上写下一行很小的字。
今日毕业,晴。
写完这一句,他停住了。
灯光照着纸面,也照着桌上那盏未饮尽的茶。茶汤安安静静,映着窗外一点旧月。风从门缝里进来,木牌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经过门前,又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周尔宸抬头看去。
老街无人,河水东流,半渡茶室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