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很薄,封口压得很平。
他拆开。
纸上只有几行字。
周博士:
我算过,你不会被卡毕业。文章未必写得惊天动地,导师心善,你命也硬。
穿红袍时站直些,别一副刚从答辩席逃出来的样子。若有人夸你年轻有为,点头便好,切莫当真。
柜里留了茶,雨前的,勉强配得上你今日这身行头。铜钱也留给你,别拿去老街摆摊,如今管得严,你口才又不行。
茶室该开就开,总比屋子空着好。
易衡
周尔宸看完,半晌没有动。
纸上的字并不悲伤,甚至还有些欠揍。他能想见易衡写这封信时的样子,眉眼低垂,嘴角大概有一点很淡的笑,写到“口才又不行”时,也许还会自己觉得好笑。那个人素来如此,真要紧的话藏在玩笑里,玩笑说完了,便把门替人关好,头也不回地走。
周尔宸把信又看了一遍,折回原样。
那三枚铜钱被红线穿着,铜色旧得温润,边缘磨出一点暗光。他拿在手里,轻轻一晃,铜钱相碰,发出极小的一声响。那声音落在茶室里,竟像从很远的雨夜传来,隔着老街的潮气,隔着昏黄路灯,隔着一张临时摆出来的小木案。
他把铜钱放在桌上,没有起卦,只拿指腹慢慢抹过上面的旧痕。
水重新烧开。
周尔宸拆了那包茶。茶叶不多,纸包里还夹着一小片笺纸,上面写着四个字:别省着喝。
他低头看了看,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茶汤初入盏时,颜色很淡。热气从杯口升上来,带着清苦的香。周尔宸端起一盏,喝了一口,舌尖先是涩,过了一会儿,才有回甘。
门外有人探头。
是两个年轻学生,背着包,晒得满头汗,其中一个问:“老板,开门吗?能坐一会儿吗?”
周尔宸抬头。
他本想说今日不营业,可话到嘴边,忽然看见门外日光正好,巷子里人来人往,卖花的老太太推着小车从门前过去,车上的栀子花白得耀眼。半渡茶室已经安静得太久,连门槛都像被旧日子压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木牌翻了过去。
“进来吧。”他说,“只有茶。”
两个学生笑着进门,一个说只要能坐就行,另一个低声问有没有冰的。周尔宸指了指靠窗的座位,说热茶也能解暑。学生不懂茶,端起来吹了半天,喝一口,皱了皱眉,又很认真地说还行。
茶室里慢慢有了人声。
有人问路,有人躲太阳,有人只点一盏茶坐到黄昏。周尔宸没有多话,添水,续茶,收杯,擦桌。窗外风铃偶尔响一声,细细的,像从旧时光里漏出来的余音。
傍晚时,校园里的同门给他发照片。手机震了一下又一下,屏幕上跳出许多祝贺。有人说周博士前途无量,有人说改天请客,有人说照片里他笑得太含蓄。周尔宸一条一条看完,回了谢谢,又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走到柜前,把那件红色博士袍取出来,拍去上面一点细尘,挂在茶室角落的木衣架上。粉色垂布自然垂下,边缘贴着红袍,像一段安静的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