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尔宸眼泪终于落下来,却很快被他抬手抹去。
“那就继续走。”
易衡眼底微微发红,声音仍克制得厉害:“你得替我看路。”
“不。”
“周尔宸。”
“我不听。”
易衡似乎笑了一下,那笑意苦得几乎没有形状。
“你总说自己理性。”
“理性也有不讲理的时候。”
门内黑水猛然升高。无字簿翻开,第一页空白被灯油浸透,浮出周尔宸的名字。紧接着,地面所有愿字开始向他脚下汇聚。照命者没有再等。白面人的脸在灯影里裂开一道细纹,声音忽然变得冰冷。
“执笔人入门。”
黑水中伸出无数细线,缠向周尔宸的手腕。易衡挥手,命火斩断第一层细线。断线落地,化成一滩滩灯油,油中浮出许多人的脸,哭着喊着,要他还愿,要他改命,要他把亡人带回来。
周尔宸被拉得踉跄一步,仍死死抓着易衡袖口。
“易衡!”
易衡抬手将红线铜钱扣在他掌心。
“拿着。”
周尔宸立刻意识到不对,想扔回去,却被易衡反手按住。三枚铜钱烫得惊人,像把火封进了他的掌骨。
“别松。”易衡说,“这是回路。”
“你混账!”
“嗯。”
易衡应得很轻,像接下这一句骂。
他另一只手拿起吴越的刻刀,在旧契拓片上划开最后一道封痕。刻刀应声而断,残器碎片发出清亮一响,像吴越在旁边笑骂了一句。陆深的茶盏忽然沸起,茶香护住门槛。秦珊珊的净香升成一线,穿过黑水,照出愿价背后的贪影。赵思梧铜印腾起朱砂光,将二十七个归名压在门外。小春台唱词无风自展,戏声骤起:
“休把他人身后骨,添作灯前一寸春。
愿字从来生泪眼,命书未必尽天文。”
白面人的身影在戏声中扭曲,镜面裂纹从脸上蔓延到全身。
易衡向门前走去。
周尔宸扑上去抓他,却被茶香与朱砂光拦了一瞬。那一瞬短得微不可察,却足够易衡跨过门槛。
门内黑水映着他的命火,骤然亮如白昼。
周尔宸声嘶力竭:“易衡!”
易衡回头。
他的半边身影已经被门光吞没,眼神却仍在周尔宸身上。那里面没有慷慨赴死的豪言,也没有成全他人的轻狂,只有一种深到极处的眷恋和不舍。像一个人终于把一生里最重的话压到最低,怕说重了,留下的人承受不起。
“活着。”他说。
周尔宸摇头,几乎站不稳。
易衡又说:“记住他们。”
周尔宸眼泪止不住落,手里铜钱烫得他掌心发疼。他想冲过去,想把那个人拖回来,想骂他,想求他,想把所有理性、证据、记录都砸碎,只换门前这一瞬能够重来。
易衡看着他,最后轻声道:“也记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