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名归名,有姓归姓。
无名归土,无姓归灯。
受益者不得匿,承灾者不得空。
愿从心起,价在人中。”
她念得不快,每一个字都像从齿间稳稳送出来。念到最后一句时,黑暗深处忽然响起许多人低语。那些声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层层叠叠,听不清内容,只觉得满屋都是人。
周尔宸握着录音笔,却没有按下去。
赵思梧道:“录。”
周尔宸立刻回神,打开备用录音笔。机械红点亮起,像黑暗里一点很小的火。
那些低语渐渐清楚起来。
第一个声音说:“我姓罗。”
第二个声音说:“我住东桥下。”
第三个声音只是哭,哭到后来,断断续续吐出一句:“我替姐姐去的。”
赵思梧闭着眼,把每一句话都记下来。周尔宸听一句,补一笔。易衡站在门边,掌心火光被他压到最弱,只留一点暖意护住桌上的纸,不让阴冷水气把墨迹洇散。
许久以后,灯亮了。
茶室恢复原状。电脑重新启动,应急灯发出轻微电流声。门外仍是老街夜色,雨停了,石阶上有水光。
赵思梧面前多了三行字。
罗某,东桥下无籍人,替沈宅灯役承灾。
无姓女,疑为仁济旧院病患,替姊入簿。
佚名船工,望川河夜渡者,替无主愿价。
二十七个空格,终于没有空着。
赵思梧放下笔,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她右手虎口处裂了一道细口,朱砂与血混在一起,沾在铜印边缘。周尔宸立刻拿药箱,她却把手收回去。
“一点小伤。”
周尔宸没有听她的,直接把纱布拆开:“伸手。”
赵思梧看他一眼,手伸了过去。
周尔宸给她消毒,动作很轻。易衡把热茶放到她手边。赵思梧垂眼看着包好的手,低声道:“以前总觉得你们两个一个太冷,一个太倔,如今看,倒也难怪能走到一处。”
周尔宸手下一顿。
易衡也抬了眼。
赵思梧像什么都没说过,只把账纸一页页叠齐。二十七个名字排在灯下,有些仍残缺,有些只能称某人,有些只有小名,可它们终于不再是空格。
她把账纸推到周尔宸面前。
“你收着。”
周尔宸皱眉:“为什么给我?”
“我会继续理。”赵思梧说,“可保存证据、记住来龙去脉,是你的事。”
“你也可以保存。”
“赵氏理账,理的是旧债流向。你不一样。”她抬头看他,“你记得每个人怎么来,怎么走,留下过什么,谁说过什么话。吴越的残器,陆深的茶规,秦珊珊的香,易衡的命火,还有这些无名者。你都在记。”
周尔宸没有说话。
赵思梧继续道:“照命者想让你做门里的执笔人,是因为它看见了这一点。可执笔不一定要在门里。活着的人,也能执笔。”
茶室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