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衡安静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很淡的光。
“你还想改?”他问。
周尔宸说:“想。”
祖堂里只有雨声。
赵思梧没有打断。她低头看着旧契上的“赵氏理账”,像在衡量一笔还没有写尽的旧债。周尔宸望着易衡,忽然觉得这些日子以来他们走过太多夜路。望川河边的潮气,半渡茶室的灯,小春台旧址的灰,秦珊珊留下的香,陆深守过的门,吴越补好的器,都在这一刻沉沉压过来。
他想说,我会找到别的办法。
话到唇边,又觉得太轻。
易衡似乎看出他没说完的话,伸手把供案边那只快要倾倒的应急灯扶正。灯光稳住,照在两人之间。这个动作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却让周尔宸心口一酸。
“周尔宸,”易衡轻声说,“改命也要付出代价。”
“我知道。”
“有些代价,不能让别人替你想清楚。”
周尔宸看着他:“那就一起想。”
易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转瞬就被雨声掩住。
“好。”
赵思梧合上木匣,把旧契重新分层收好。她的动作依然稳,只是眉眼间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她把五家旧物依次摆开,香匙、茶盏、残器、旧账页、铜钱和封门契。每一样都轻,每一样都重。
“我大概明白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她说,“先理账。旧灯借命续运,照命者借愿移价,五日春借众念现形。谁把代价转给无名者,谁从中得益,谁被写进灯簿,谁被抹去姓名,都要一笔一笔理出来。账不清,门前永远会有人替别人站着。”
周尔宸看向她:“能理完吗?”
赵思梧把旧账页收进袋中,语气平静:“理不完也要理。至少不能让名字一直空着。”
这句话落下时,院中老槐忽然响了一声。
窗纸外,有风吹过。远处似乎传来极淡的锣鼓,一下,两下,接着是一缕细细唱腔。那唱腔隔着雨、墙、旧宅和许多年光阴,断断续续地飘进祖堂:
愿字心头一点灯,
照来照去照前生。
若问春归何处去,
水门深处有人听。
声音止住后,供案上的碎镜忽然亮了一瞬。
裂纹深处浮出几个极小的字,像有人用银针在水面上写成,又很快散开。
照命者,候门开。
周尔宸伸手按住碎镜边缘,冷意从指尖直窜上来。易衡站在他身侧,掌心温度缓缓升高。赵思梧低头看着旧契,眼神沉得没有波澜。
祖堂外,雨仍在下。
旧宅深处那道门没有出现,却仿佛已经在黑暗里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