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忘。”赵思梧答,“所以我会把全部资料同步给你。至于判断,等你们来了再说。”
她挂断电话,开始扫描折页。
扫描仪发出轻微运转声,一页页旧纸进入机器,屏幕上慢慢显出清晰文字。赵思梧把文件命名为:理账旧式_赵记账房。她备份三处,又打印一份,夹进文件夹。
下午三点,她终于找到最关键的一页。
那页夹在《归云水陆会用费清册》最后,纸张颜色比前面浅,像后来补入。上面没有普通账目,只有一张表。表头四列:受益、承灾、替位、入簿。表格最下方另有一行,用朱砂写着:
执记者,见全账,慎留名。
赵思梧盯着“执记者”三个字。
表格前半部写着许多旧人名。沈氏一栏旁有“受灯”二字,秦氏、陆氏、吴氏、赵氏、易氏各有标记。越往后,名字越少,空白越多。到了最后几行,字迹断裂,只剩几个可辨的词:
灯尽。
香残。
茶冷。
器裂。
账归。
门开。
门开后面,有一个空白的姓名栏。
赵思梧忽然觉得手指发冷。
执记者,见全账,慎留名。
她把这行字拍下,发给周尔宸和易衡。发完以后,她本想继续整理,屏幕却突然闪了一下。刚刚拍下的照片自动放大,空白姓名栏里缓慢浮出一团灰影。灰影像墨,也像水,聚了又散,最后没有形成完整名字,只留下极淡的一笔。
那一笔很像“周”字的外框。
赵思梧立刻关掉屏幕。
她坐在阅览室里,背脊一点点绷紧。阳光已经偏西,窗外银杏叶在风中翻动,金黄颜色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纸钱。文献馆里仍然安静,所有人都在各自翻书,查资料,做摘录。世界并未异样。
可她知道,旧账已经开始寻找最后的执记者。
她没有删掉照片,也没有隐瞒。她重新打开电脑,把刚才屏幕异常、时间、文件名、可能出现的笔画全部记录下来。记录到最后,她停了很久,又添上一句:
不得让周尔宸单独接触终局账册。
写完,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生出一丝苦笑。
说好了不能单独决定,可人心一旦知道危险将落向谁,便会本能地想把那个人推远一点。易衡会如此,她也会如此。周尔宸自己也会如此。所谓理账,到了活人身上,最难理的从来不是账目,而是偏心。
傍晚时,易衡和周尔宸赶到文献馆。
周尔宸进门时脚步很急,见她坐在原位,才把那口气放下来。他没有多问,只把一杯热咖啡放到她手边。赵思梧看了一眼,杯壁很暖。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你买的?”
“易衡买的。”周尔宸说。
易衡站在一旁,神情淡淡:“你看起来需要醒神。”
赵思梧把杯子放下:“多谢。难喝得很有效。”
周尔宸终于笑了一下,可笑意很快散去。他翻开她整理好的文件,越看眉头越紧。易衡则拿起那枚算盘珠。珠子在他掌心停了一瞬,乌黑表面映出一点很淡的暖光,像被命火照到。
“赵记。”易衡低声道。
赵思梧看着他:“我祖父可能知道旧账,却选择停手。”
周尔宸说:“停手未必是怯懦。”
“我知道。”赵思梧合上文件夹,“活下去有时也是一种判断。可现在停不了。”
她把最后那页推到两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