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从来认识账,账未必认赵氏。”灰衣人低头拨珠,“你祖父当年也坐在这里。他理到一半,合了簿,走了。他说儿孙不该再碰旧账。”
赵思梧心口一紧,面上仍平静:“他为什么合簿?”
灰衣人慢慢道:“因为他发现有些账归不了本。”
“归不了就放着?”
“放着,至少能活。”
赵思梧忽然笑了。她笑意很淡,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点锋利:“你们都喜欢拿活着当理由。”
灰衣人看着她。
赵思梧说:“可无名者也曾活过。”
阅览室里的空气像被这句话压住了。窗外银杏叶沙沙作响,远处钟楼报了十二点。灰衣人指尖停在算盘珠上,许久没有落下。
“好。”他说,“那你看清楚。”
他把算盘往前一推。
赵思梧眼前忽然暗了下去。
文献馆的书架、窗户、桌椅全都退远。她站在一条旧街上,头顶是灰白天色,脚下有水。街两边挂满纸灯,灯上写着人名,有的清楚,有的模糊,有的已经被水泡成一团黑墨。远处有戏声,唱的是她刚刚读过的那支曲。
旧簿翻残月一痕,冷算盘敲尽前尘。
她看见一个男人跪在灯前,求家中败运止住。灯亮了,河对岸便有一个陌生人倒下。
她看见一个妇人燃香求亡子入梦。梦成了,隔壁无名小孩夜里发起高烧,再没有醒。
她看见有人在旧戏台下换了契位,躲过水路追索。第二日,义庄多出一具无名尸。
她看见沈守拙站在旧灯前,面容苍白,眼神却亮得可怕。灯芯一寸寸长高,河水里浮出许多手。那些手无声托着灯,像托着一场迟来的富贵。
画面一层层压过来,快得令人窒息。赵思梧站在水中,冷意从脚踝爬到膝上。她听见算盘声不断响起。
啪。啪。啪。
每一声,便有一盏灯灭。
她强迫自己呼吸,强迫自己记。她在脑中把画面拆成条目:受益者,承灾者,替位者,入簿者。她不去看那些人的脸,只看因果流向。谁取了灯,谁失了命;谁求了梦,谁被香牵走;谁改了契,谁成了无名;谁在账上留下朱点,谁在水里沉下去。
水漫到腰间时,她忽然听见周尔宸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在幻象里,像从很远的现实传来。
赵思梧。
她猛地睁眼。
阅览室还在。台灯还亮。对面的灰衣人不见了,只剩那本《理账旧式》摊在桌上。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周尔宸正在打电话。赵思梧接起,声音有些哑。
“我没事。”
周尔宸那边静了一秒:“你怎么知道我要问?”
“你打电话只会有两种情况,要么有新发现,要么觉得我出事。”赵思梧看向对面空桌,那里没有算盘,也没有灰衣人,“你那边怎么了?”
周尔宸说:“你发来的清册照片里,有几处朱点。我和易衡对了旧水图,朱点对应无名尸出现地点。你那边要小心。裂镜很可能会用账册里的无名者干扰你。”
赵思梧闭了闭眼:“已经来了。”
电话那头呼吸一沉。
赵思梧说:“别过来。文献馆人多,它不会在这里动手。我找到《理账旧式》了,还有赵记账房的印。祖父可能接触过这件事。”
周尔宸问:“你还好吗?”
她低头看着掌心。刚才幻象里水漫过的地方并无湿痕,可掌心被算盘珠硌出一道红印。那红印细长,像半行朱字。
“还好。”她说,“我需要一点时间。”
“赵思梧。”周尔宸声音变低,“我们说过,不能单独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