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在门内,客止门前。”
门外一片寂静。
随后,所有影子同时向他压来。
陆深提壶,将滚茶洒向门前青石。热茶落地,白汽暴起,像一道薄而亮的墙。火盆火光猛然拔高,旧木牌上的八个字在白汽中亮了一瞬。门内众人听见许多哭声、笑声、戏声、水声同时撞在一处,又被那道白汽挡回去。
陆深声音再度响起,比方才更低,却字字清楚。
“过客可歇,亡客不留。”
他把茶壶倒尽。
白汽越来越厚,门外那些影子渐渐模糊。有人哭喊,有人咒骂,有人温声劝他回头。祖父的声音、吴越的声音、许多陌生故人的声音,全都在雾里交错。陆深始终没有回头。
秦珊珊撑不住,想冲出去,被赵思梧死死抱住。赵思梧自己也在发抖,却咬着牙不放。
周尔宸挣开易衡,扑到门边,伸手去拉陆深。
易衡一把拽住他。
“不能跨!”
周尔宸回头,眼里全是血丝:“那是陆深!”
易衡抓着他,手指用力到发白。
门外白汽里,陆深似乎听见了。他微微侧过头,却仍没有回身,只把手伸到身后,朝门内摆了摆。
那个动作很轻,像平日送客到门口,说一句慢走。
周尔宸忽然说不出话。
雾中戏声又起,这一次唱的是旧词。
“灯照水路魂归去,
茶暖人门客莫留。
回身莫问来时事,
一盏清茶到白头。”
唱到最后一句,声音渐渐远了。
门外黑水退下青石板,像潮水离岸。那些湿漉漉的人影一层层散去,纸灯熄灭,红绳断裂,海棠香被苦茶气冲得无影无踪。老街尽头传来鸡鸣,遥远得像从另一个时辰里传来。
天快亮了。
火盆里的火仍在燃。
陆深站在门外,手还扶着旧木牌。雨后的晨雾贴着他的衣角,他的背影安静而单薄。周尔宸挣开易衡,冲出门槛,一把扶住他。
陆深身子轻轻一晃,倒在他怀里。
周尔宸跪在湿冷青石上,手忙脚乱地去摸他的脉。他的手抖得太厉害,第一次没摸准,第二次也没有摸准。易衡蹲下来,把手指放到陆深颈侧,很久没有说话。
秦珊珊站在门内,脸白得像纸。
赵思梧扶着门框,唇角被自己咬出血。
钱嫂忽然哭出声,又立刻捂住嘴,像怕惊动什么。
陆深的手里还攥着那块旧木牌。木牌被水浸透,八个字却清晰得从未有过。过客可歇,亡客不留。周尔宸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喉咙里发出一点破碎声音,却喊不出完整名字。
茶室里炉水还在轻响。
咕嘟。
咕嘟。
茶尚温,人已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