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衡看准时机,一脚踢翻台前香炉。
香灰洒落,甜腻香气断了一截。台上白瓷残灯猛地亮起,灯焰细长如针。长衫男人抬手想扶灯,易衡已经将茶末撒了过去。
茶末遇火,发出极细的爆声。
灯焰一抖,瓷灯表面黑漆纹路迅速起泡,露出粗劣胎质。周围人看见所谓旧灯现出假相,议论声顿时大了。
“假的?”
“谁卖给我的灯?”
“我刚才是不是闻了香才看见人?”
长衫男人眼神冷下去。他转身想退入人群,却被赵思梧挡住去路。她抬手抓住他的袖子,动作干脆利落。
“面具摘了。”
男人反手一甩,袖中滚出一颗黑色香丸。香丸落地破裂,浓烈海棠香爆开。赵思梧只觉眼前一花,耳边竟响起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思梧,别管了,回来。”
那声音温和疲倦,带着许多年未曾听见的旧意。她脸色骤然变白,手指松了一瞬。
男人趁机挣脱。
易衡一枚铜钱掷出,打在他膝弯。男人踉跄跪倒,面具落地。面具下是一张普通得过分的脸,三十来岁,眉目平平,唯有眼神空得厉害。
周尔宸冲过来按住他:“谁让你来的?”
男人忽然咧嘴笑了,嘴角渗出一点暗红。
易衡脸色一变:“松手!”
周尔宸立刻退开。男人喉咙里发出含混声响,像有水在胸腔里滚。他眼神越过众人,看向河面,断断续续唱了两句:
“借灯还梦……梦尽归河……”
话未说完,他便倒在木台旁。赵思梧蹲下探了探,脸色难看。
“还在喘气,但很弱。”
警笛声终于从远处传来。
人群在警笛里清醒许多,纷纷后退。街道和派出所的人赶到,开始疏散河边。有人仍不肯走,抱着纸灯哭;有人发现自己包里多出黄帖,吓得当场扔掉;有人闻了香后头晕,被扶到一旁。
易衡看向河面。
那些已经放下去的灯还在打旋,灯焰并未随着香炉熄灭而减弱。河水深处似乎有大片阴影聚拢,像一群没有脸的人站在水底,仰头等着岸上继续点灯。
周尔宸走到他身边,膝盖裤料磨破,掌心也擦出血。他低声问:“灯怎么办?”
易衡看了眼石阶、人群和河水:“不能下水捞。”
赵思梧在旁边接话:“那烧岸上的。先断源头。”
她叫来几个街道工作人员,找来铁桶和灭火器,把未点燃的海棠灯集中收缴。秦珊珊的电话恰好打来,声音从手机里传出,带着香炉旁的疲惫。
“别直接烧纸灯,香粉遇火会冲。用湿茶叶、艾草压住,再少量焚化。人群离远。”
陆深也在电话那头补了一句:“火别靠河。放在石阶上方,叫人跨火回身。”
赵思梧一愣:“跨火?”
陆深声音平稳:“旧俗里,夜路撞邪、丧事归家、久病出门,有时用火盆过门。火在人前,水在身后,让人知道自己回来了。”
周尔宸立刻明白:“设一道火线,让从河边回来的人经过。心理锚定也有用。”
赵思梧看他一眼:“你终于学会两边说话了。”
他们在石阶上方摆了三只铁桶,桶里压湿茶叶、艾草、菖蒲,再把少量纸灯拆开焚化。火光不高,烟气苦烈,冲散了甜香。易衡把三枚铜钱压在火桶前方,陆深隔着电话教赵思梧喊旧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