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急忙上前:“谁让你唱这词的?我说了只能拍庙门,没让你唱戏。”
女子脸色有些尴尬:“粉丝点的,说最近澜城五日春火,唱这个流量高。我又没干坏事。”
周尔宸看向她:“词从哪里来的?”
“网上啊。”女子有些不耐烦,“大家都在传。”
易衡走到香炉旁,抬手把几支烧到一半的线香拔出。香脚处裹着暗红粉末,火星一闪,甜腻海棠味立刻重了起来。周围几个人闻见,眼神开始发直,有个中年男人忽然低声说:“妈?”
秦珊珊快步过去,将一撮艾草投入香炉。辛烈气味冲开甜香,人群中那种恍惚感才慢慢散去。
陆深站在台阶上,声音沉稳:“今日庙里不唱戏。诸位若是上香,心诚即可;若是来看热闹,早点回家。夜里听见有人叫门,不要应声。”
他平时话少,此刻一开口,竟有一种压得住场面的稳。老人家也立刻敲响殿前铜磬,清越声音一阵阵荡开,人群渐渐散了。
那名唱戏女子仍有些不服,却被赵思梧盯得发怵,收起支架匆匆走了。
周尔宸把那几支线香封存,眉头紧锁:“有人把香混进庙前供香里。唱戏的人未必知道,拍视频的人也未必知道。只要人群围起来,香气、曲词、评论、梦境就能连上。”
赵思梧冷声道:“好手段。每个人都只做一点无害的事,最后却能害很多人。”
秦珊珊望着香炉,眼底有一丝疲惫:“香本来敬神,戏本来劝人。它把敬神的香、劝人的戏,全改成引人的线。”
易衡抬眼看向旧戏台。台上空荡荡的,残绸在风里轻轻晃,像有人刚刚退场。
他们离开城隍庙时,老人家把那块半渡路茶铺的旧木牌交给陆深。
“拿回去吧。”老人说,“它在这里镇了许多年,如今怕是该回门上了。”
陆深接过木牌,郑重道谢。
老人家又看向易衡:“年轻人,旧庙夜里若再唱戏,你们别硬听。戏这东西,唱给谁,谁便入谁的情。入得深了,自己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都未必记得。”
易衡点头:“记下了。”
归途中,几个人都没有多说话。
车窗外,澜城日光渐斜。医院、老街、河道、旧庙一一退到身后。街边广告屏上忽然闪过一条本地热视频推荐,标题赫然写着:城隍庙惊现五日春戏腔,听完真会梦见故人吗?
赵思梧看见后,脸色难看地拿出手机处理。
周尔宸望着窗外,手里的笔记本摊开,最新一页写着四个词:香、戏、灯、门。
每一个词都很旧,旧到像这座城的骨头。可如今有人把它们重新拼起来,拼成一张网,往活人心上撒。
回到茶室时,天色已近黄昏。
陆深把旧木牌放在茶桌上,用湿布一点点擦净灰尘。木纹渐渐显出来,字痕也更清晰。过客可歇,亡客不留。八个字沉在旧木里,像经过许多双手,许多夜,许多场没有记入县志的风雨。
秦珊珊在香插里点了一线清香。香烟升起,绕过木牌,没有偏斜。
周尔宸把城隍庙取样一一标好。赵思梧坐在一旁,飞快整理线上传播名单。易衡站在窗前,看见老街夜灯渐次亮起。
陆深将木牌拿起来,走到门口。
他没有立刻挂上去,只将木牌靠在门内,正对门槛。茶室的暖灯照下来,旧字被照得很深。
楼下有人说笑,有人催孩子回家,有人端着刚买的热汤从街边走过。生活的声息照旧丰盛,几乎能让人忘记旧戏台上的水痕,忘记镜中那张茶桌,忘记香炉底下暗红粉末。
可夜风吹过时,远处又传来极轻一声锣响。
咚。
茶室里六只茶盏微微一震。
空着的那一只,盏底忽然浮起一圈细小水纹。水纹只出现一瞬,便散得无影无踪。陆深看见了,却没有惊动旁人。
他伸手按住门内旧木牌,低声说了一句:
“回来了,就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