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吴越那盏没有补圆的白瓷残灯,想起三枚锔钉截住暗纹时,院中水雾里那些等灯的人。那些人未必凶恶,许多只是舍不得,放不下,想再听一句话,再见一面,再借五日人间春。可执念一旦有了路,便会一盏传一盏,一人引一人。旧业藏在人心深处,平日不现,遇着相似的痛,便像潮水遇月,悄然起势。
茶室外的街声仍旧热闹。
秦珊珊伸手按住香插,指尖发冷。烟原本笔直,此刻却微微斜向窗外,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气息牵引。她闻到一点极淡的甜香,像海棠开过又腐在水里。
“有香。”她说。
赵思梧看向窗外:“哪里?”
秦珊珊摇头:“风里,很淡。”
陆深走到门边,把茶室的门轻轻合上。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沉响。那声响压过楼下喧闹,也让屋内几个人稍稍回神。
周尔宸回到桌边,把短视频链接、发布时间、账号名称、评论关键词一一记下。写到“求灯”二字时,他手中笔停了停。
赵思梧忽然道:“他们不用再拿刀逼人了。”
没人问“他们”是谁。
赵思梧继续说:“只要让消息传开,自然有人去找灯。人一多,真假难分,拦也拦不住。”
陆深添茶,语气仍稳:“所以茶室不能乱。”
这话像是说给众人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易衡端起茶盏,茶水已经有些凉。他喝了一口,苦味顺着喉咙落下去。窗外那句唱词似乎还在夜里回荡,轻飘飘的,像一根细线,牵着无数人心里的旧伤。
五日春来人不老。
半盏灯回梦又真。
秦珊珊低声念了一遍,忽然抬头:“这词会害人。”
周尔宸道:“明天开始,我查传播源头。”
赵思梧道:“我查医院、殡仪馆和老城群消息。只要有人真去求灯,总会留下痕迹。”
陆深道:“茶室照旧开门。有人来问,先让人喝茶,稳住再说。”
易衡放下茶盏。
“我去回船埠。”
周尔宸立刻看向他:“今晚?”
“明早。”易衡道,“昨夜那盏白瓷灯断了,可水路未必静了。有人把曲子放出去,总要有人接。”
周尔宸沉默片刻:“我和你一起。”
易衡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茶室里灯光微黄,照着桌上六只茶盏。五只茶盏边各有人坐着,唯有一只空着。那只空盏里的茶早已凉透,茶面平得像一小片无风的水。
楼下又有人经过,笑声散在夜色里。
隔了很久,檐角风铃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叮。
像旧铺里小锤落在瓷上。
众人都没有说话。窗外老街灯火繁盛,人潮往来,烟火气一层一层铺开,热闹得几乎近于太平。可在这片热闹底下,有一支新曲已经悄悄传开,像一粒落入水底的种子,等着下一场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