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裂镜片来自回船埠,背面纹路弯曲,似河非河,似脉非脉。那种纹路他见过几次,每一次都伴着有人想把缺口补圆,把死人留住,把错事改回去。
陆深道:“这些东西先别留在铺子里。”
周尔宸点头:“我带走。原件在警方那里,复制件也要分开存。”
赵思梧收起账册:“今晚去茶室?还是各回各家?”
没有人立刻回答。
从前遇事,最后总会回茶室。陆深煮茶,吴越挑茶盏,秦珊珊点香,赵思梧嫌他们故弄玄虚,周尔宸摊开笔记,易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茶汤里那点微晃的光。那时谁也不觉得这算什么难得的事,如今回想,才知道热闹本身便是福气。
陆深道:“去茶室吧。”
他说得平常,却像替所有人作了一个决定。
茶室在老街尽头,入夜后门前挂一盏暖灯。灯不大,照见门槛便够了。几个人到时,天色刚黑,隔壁店铺正放着流行歌,远处有人在巷口吵价,糖炒栗子的香气随风飘来。澜城还是澜城,一点没有因谁离去而显出异样。
陆深开门,先进屋点灯。
茶室里木桌、旧画、茶柜都在。那幅水岸旧画挂在墙上,画中远处有小舟,舟头一盏淡灯,素日看着清远,今日却让人心里发寒。陆深取下那幅画,换上一幅空山图。山色淡,云气薄,安静得像无人走过。
赵思梧把吴记账册放在桌边。秦珊珊在窗下安了一只香插。周尔宸打开电脑,准备整理今日记录。易衡坐在靠窗位置,看着陆深摆杯。
陆深仍摆了六只茶盏。
这一回,没人说话。六只茶盏围着茶盘,热水落下时,盏底轻响,像很远的雨。空出的那一只放在吴越常坐的方位,旁边没有椅子,只余一道桌影。
茶过三巡,周尔宸才开口:“回船埠以后,五日春的直接仪式被截断,至少白瓷残灯不能再照水路。可裂镜片出现,说明那边还在观察我们。今日铺子里没有异常,但老街上的传言已经变多了。”
赵思梧皱眉:“什么传言?”
“有人说回船埠昨夜灯亮了一整晚,死去的人能借灯回家。有人说陈老太太最后醒了,和陈老先生说了话。还有人说吴越是替人挡灾,所以旧物铺以后能镇邪。”周尔宸停了停,“半真半假,最容易传。”
陆深道:“人爱听这样的。”
易衡看着茶面:“爱听,便会有人唱。”
秦珊珊抬头:“唱?”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笑闹。像是几个年轻人从街口经过,其中一人哼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小调。调子轻快,尾音拖得很长,像戏,又像街头俗曲。
“五日春来人不老,半盏灯回梦又真……”
茶室里几个人同时静住。
那声音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唱的人并不知道楼上有人听得浑身发冷,只当是一句新鲜俏皮的曲词,哼过便丢给夜风。
秦珊珊脸色发白:“这不是昨夜的原词。”
周尔宸立刻起身到窗边。街上人来人往,唱曲的几个年轻人已经混入人群,分不清是谁。奶茶店门口排着队,外卖骑手从灯下穿过,路边有人举着手机拍老街夜景。每一张脸都寻常,每一盏灯都寻常。
正因太寻常,才更让人心沉。
赵思梧拿出手机搜索,片刻后把屏幕转给众人看。
本地短视频里,已经有人配着昨夜回船埠远处拍到的模糊灯影,剪了一段所谓澜城五日春。画面晃得厉害,配乐却清清楚楚,正是那句改过的唱词。评论里有人问真假,有人说老城一直有这传说,有人说家里老人病重,想求一盏灯。
陆深看着屏幕,眉心慢慢收紧。
周尔宸低声道:“开始扩散了。”
易衡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