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盯着那处缺口,脸色发白:“原拓还没毁。”
易衡走到碑前,掌心仍压着归钱,血从指缝里滴到泥地上。周尔宸伸手拦他:“等人来,先封现场。”
易衡摇头:“来不及。船路已经醒了。”
秦珊珊忽然抬头,像听见了什么。她望向旧墙后方,轻声说:“她在唱。”
众人静下来。
夜风穿过荒草,带来极淡的女声。那声音不似裂镜之人故意作腔,也不似水下呼名,清而哀,像旧戏台上最后一盏灯还未灭。
“海棠红尽水门开,
一折春声一折哀。
莫道小舟轻似纸,
有人从此不归来。”
唱到末句,碑座后的泥土忽然松动,露出半截石匣。石匣并不大,被埋在旧墙根下,匣盖刻着一枝海棠。吴越呼吸一顿,立刻跪下去扒土。陆深和赵思梧也上前帮忙。
石匣打开,里面没有拓纸。
只有一块薄薄的石片,石片上刻着完整的压厄骨纹。中央缺口处,嵌着一枚早已腐朽的木钉。木钉断了一半,像被岁月蛀空。
陆深低声道:“原样。”
吴越看着石片,忽然明白了祖父信里的话。原拓不在纸上,原拓是这块原样石。春水会当年留下的,不只是防止失法的图样,也是一道压住船路的旧锁。木钉腐朽,缺口渐开,裂镜之人才有机会以残拓行船。
周尔宸问:“怎么毁?”
吴越取出吴家旧工具,声音沙哑:“不能砸。硬砸会散纹,散了更难收。要从缺口断水路。”
易衡把木匣里的归舟钉递给他。
那枚黑锈铜钉落在吴越手里时,竟微微发烫。吴越抬眼看易衡,忽然明白这东西为何留在吴家。修器的人补器,也知道何处不可补。归舟钉不是为了让船归来,是为了钉住不该归来的船。
吴越把铜钉对准石片缺口。
水里再次传来祖父的声音。
“阿越,别钉。钉下去,爷爷就回不来了。”
吴越手猛地一抖。
周尔宸握住他的腕子:“那不是他。”
吴越眼眶发红,咬着牙笑了一下:“我知道。我爷爷要真回来,第一句话肯定是骂我手抖。”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
“吴家修器,裂处见裂,缺处见缺。该补的补,不该补的,封。”
铜钉落下。
第一下,石片发出低低震声。
第二下,河水猛地翻涌,白沫沿闸门往上爬。
第三下,远处像有无数纸船同时碎裂,细小声音密密麻麻响成一片。石片上的纹路从缺口处暗下去,原本相连的水道被铜钉截断。三盏白灯残骸彻底熄灭,河面黑影缓缓沉下。
吴越握着工具,手背青筋暴起。直到最后一点水声散去,他才松开手。整个人像被抽走力气,险些跪倒。陆深扶住他。
归钱在易衡掌中裂开一道新纹。
周尔宸看见,脸色沉下去:“你的手。”
易衡掌心被归钱割破,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却只是把归钱放回吴越手里。
“收好。”
吴越看着那道血,声音发哑:“你替我挡了?”
易衡道:“挡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