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梧低声道:“所以五日春最可怕的地方,是它让人觉得自己在爱人。”
没有人反驳。
爱原本该使人愿意忍耐、照护、陪伴。可一旦被人换成契纸、红线、纸船,爱便被切开一道口子,往外流出的不再只是慈悲,也可能是恐惧与贪求。人想留住亲人,这愿望没有错。可留人的那只手若抓住了另一个无辜者,便再难说清哪一处是爱,哪一处是债。
天快亮时,周尔宸接到同门发来的回信。
春和文旅确有其名,三年前承接过无生桥周边旧城文旅勘测项目,后来因资金问题注销。法人资料很干净,实际出资却绕了几层,其中一家空壳公司与几处老戏楼改造项目有关。更重要的是,春和文旅曾短暂租用过小春台旧址旁边的一间仓库。
“仓库还在吗?”吴越问。
周尔宸看着屏幕:“产权几经转手,现在空置。地址在春雨巷。”
陆深皱了皱眉:“春雨巷离何家班不远。”
秦珊珊轻声道:“海棠香也从那边来。”
雨到清晨才停。
几人回到茶室时,天边泛出灰白。老街上开始有人开铺,卖早点的蒸笼冒着白气,豆浆味、油条味渐渐把夜里的香灰和水腥压下去。寻常日子照旧醒来,仿佛南桥巷那场戏只是一场偏僻夜雨里的怪谈。
陆深把茶室门打开,让潮气散出去。
吴越坐在门槛边,低头看腕上的半枚铜钱。铜钱背后的“归”字被雨水洗过,竟比昨夜清楚了一点。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神情少有地安静。
周尔宸站在柜台旁整理资料,易衡则把空船重新放回木匣。两人都没有说话,却在同一时间抬头,看向门外。
街对面,有个卖糖画的老人正支摊。铜勺里的糖浆在晨光里泛金,老人手腕一转,画出一枝海棠。小孩围过去,吵着要花,要龙,要鱼。那枝糖海棠很快被取下,插在竹签上,亮晶晶的,像一小段留不住的春。
秦珊珊望着那枝糖花,忽然轻声念出一段昨夜戏票上的词:
“春到人间五日迟,病花开处有人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写这词的人,未必一开始就想害人。”
赵思梧接道:“可后来有人发现,它能让人付钱、按手印、递出自己的命。”
周尔宸把电脑合上:“春雨巷仓库,今晚去。”
吴越抬头:“白天不行?”
“白天先查产权、监控、周边商户。”周尔宸道,“夜里再看旧仓。昨晚那人送戏票,说明他们知道我们会查到小春台。春雨巷可能是留给我们的下一出戏。”
吴越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戏听多了,总要轮到自己上台。”
陆深给他递了一盏茶:“少说两句,省点气。”
吴越接过茶,笑了笑:“陆老板,等这事完了,你得给我免一单。”
“免不了。”
“那打折?”
“看你活儿干得如何。”
吴越还想贫嘴,忽然停住。他看见茶汤里浮着自己腕上铜钱的倒影。那倒影被水纹轻轻一晃,竟像一只小船,在茶盏里转了一圈。
他没有告诉别人。
茶室外,晨光渐亮。雨后老街被洗得很干净,青石板缝里积着清水,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谁也不知道昨夜有一只纸船差点载走谁,又有一位老太太把自己送到桥下,只为给病榻上的老伴换来十分钟清醒。
五日春,听起来像一场好梦。
可梦醒之后,水还在水里,病还在病中,欠下的账仍旧在某处等着人去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