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将近,陆深煮了一壶浓茶,又让众人吃些东西。茶室里难得有了饭菜味。吴越吃得很快,仿佛怕晚些时候没力气跑。秦珊珊只喝了半碗粥,赵思梧便把剩下的粥温着,说等她回来再喝。
秦珊珊看着那只小碗,忽然笑了笑:“说得像我们只是出去看一场戏。”
赵思梧道:“本来就是看戏。”
吴越立刻接话:“对。我们正大光明去听戏。听完回来,把粥喝了,把茶喝了,把陆老板账上的欠款再延后几天。”
陆深看他:“不延。”
吴越叹气:“无情。”
易衡坐在一旁,低头检查铜钱和红绳。周尔宸把一只小手电递给他,又递了一包创可贴。易衡抬眼,周尔宸却像没事一样,转身去收录音笔。
吴越看在眼里,忽然啧了一声。
周尔宸回头:“你有话说?”
“没有。”吴越一本正经,“我只是觉得,人间还有温情。”
这一瞬间,茶室里灯火温暖,窗外暮色尚浅。六只茶盏摆在桌上,茶汤浮着细金般的光。老街有人收摊,有人归家,有人站在门口同邻居闲谈。若不看桌上的空船、旧谱和骨扣,几乎像一场寻常傍晚。
周尔宸却记得何九娘那句戏词。
春来莫喜春归早,灯下看花花照人。
他没有说出来。
戌时过后,众人出门。
南桥巷在城南更深处,越往里走,白灯笼越多。路边纸扎铺已经点灯,金童玉女的纸脸在灯下白得发亮。巷口有人卖香烛,也有人卖茶水瓜子,竟比想象中热闹。许家请的是还愿戏,邻里都来看。戏台搭在一处小广场上,后方就是暗渠水口。台上红毡铺地,锣鼓已经摆好,演员正在后台上妆。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许家老太爷病了半年,昨夜忽然好了些,能开口要水。也有人说许家孝顺,特意请戏还愿,盼老人过了关。这样的议论在人群中流来流去,很快变成一种热乎乎的期待。
赵思梧听得心里发冷。
吴越低声道:“五日春已经开始了。”
陆深望向许家后门。门口挂着红布,地上却隐约有水痕。水痕从门槛下蜿蜒出来,正朝暗渠方向去。
秦珊珊脸色白了:“纸船在里面。”
周尔宸立刻看向易衡。
易衡握紧怀中的空船,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戏台。锣鼓师傅抬手试了一记板,声音脆亮,像一道裂纹划开暮色。
后台帘子一动,一个戴着素白面具的人从阴影里走过。那人身形很轻,胸前垂着一枚小小的裂纹镜。镜面反着戏台灯火,碎光一闪,正好落在周尔宸眼里。
他还没开口,台上锣鼓忽然齐响。
唱戏的人拖长嗓音,第一句便穿过人群,冷冷落下来:
“病随水去,春上门来——”
秦珊珊猛地捂住耳朵。
暗渠水口处,一只纸船从许家后门的阴影里慢慢滑出。船头红线微颤,船身里压着头发、旧衣、米粒和一枚小小骨扣。
船刚入水,水面便无风自开,像黑暗深处,有谁伸手接住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