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衡点头。
周尔宸看着人行道上匆匆经过的人,声音很低:“现代法律里,自愿也有边界。人不能出售自己的器官,不能把自己交给别人任意处置。因为自由意志并不总是干净的,它可能被绝望、亲情、贫穷、恐惧挤压到只剩一条路。那时候说自愿,未必公平。”
易衡看了他一眼:“可若那个人清醒地愿意呢?”
周尔宸沉默了片刻。
街边有对母子经过。孩子吵着要买糖葫芦,母亲嘴上说太甜,还是买了一串,先咬掉最顶上一颗,把剩下的递给孩子。孩子笑得很响,糖衣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周尔宸道:“我不知道。”
易衡没有逼问。
许久后,周尔宸又说:“我只怕有人打着自愿的名义,替别人决定代价。”
易衡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周尔宸也停住,语气平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重:“你也一样。以后若遇到必须有人付代价的时候,不要替我决定。”
易衡没有立刻回答。
老街尽头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声,栀子花香被风送过来。易衡望着周尔宸,忽然想起许多很小的片段:水边那只抓住他的手,茶室里递过来的药,深夜仍亮着的电脑屏幕,还有每一次周尔宸明明害怕却仍站在他身侧的样子。
他把视线移开,声音很轻:“好。”
周尔宸看着他:“你答应得太快。”
“慢些答应,你也不会信。”
周尔宸被他噎了一下,竟无话可说。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却让两人之间连日来的阴霾松动了些。易衡也跟着弯了弯唇,只是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们回到茶室时,吴越和陆深已经先到。
吴越把吴家笔记摊在桌上,几个人围坐一圈。秦珊珊和赵思梧听完压厄骨的来历,都沉默了很久。尤其赵思梧,眼底有种复杂情绪。她似乎仍在想救命与害命之间那条极细的界线。
周尔宸把便利店监控截图放到桌上。裂纹小镜的倒影虽模糊,却足以与何九娘和吴家信中的记载相互印证。陆深把南桥巷地图铺开,指出许家位置、戏台位置和巷口水沟。
“南桥巷有一条暗渠,通向无生桥旧沟。”陆深道,“若要送船,应该从许家后门的小水口放下去。”
吴越接着道:“送灾船怕日光,怕真名,怕无人接话。现在日光管不上,真名可能被空白契纸替代,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让船找到接路的人。”
周尔宸问:“空船怎么用?”
易衡把何九娘给的纸船放在桌上:“截路。船入水前,以空船压在前方,断它的路。但空船不能载任何人的东西。”
秦珊珊轻声道:“如果有人已经把病者的头发和别人的旧物放进去呢?”
陆深道:“先取旧物,断借路。再毁仿骨,散船气。”
吴越补了一句:“别碰红线。红线连的是借路人,乱扯可能把灾拖到自己身上。”
赵思梧看向那只空船:“如果许家人不配合呢?”
屋里又静下来。
这是最难的地方。许家若真有老人病危,又已被人许下“五日春”,他们未必愿意听陌生人劝阻。生死关头,理智像一张薄纸,轻轻一戳便破。
周尔宸合上本子:“先以火灾隐患和非法封建迷信诈骗的角度介入。能劝就劝,劝不动就拦。必要时报警。”
吴越听到“报警”,表情微妙:“你觉得警察来了,能处理纸船?”
“警察能处理聚众焚烧、扰乱秩序和诈骗线索。”周尔宸看向他,“能用的办法都用。”
吴越举手:“我没有意见。活人的办法不能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