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报了医院名字。周尔宸记下,又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她,嘱咐她保存监控和医院记录。女人仍在发抖,眼里恨意很重。老太太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不停说自己只是想救孩子。
楼道里灯光昏黄,墙上贴满小广告,开锁、疏通、家政、旧家具回收,层层叠叠。人间最普通的琐碎里,忽然伸出一条看不见的水路,把病、怕、求生、怨恨都卷在一起。
赵思梧扶着老太太,声音低得只有旁边几个人听见:“孩子现在怎么样?”
老太太哽咽道:“睡着了,不烧了。”
赵思梧闭了闭眼。
周尔宸看见她的神情,知道她心里正在被撕扯。他没有立刻说话,只等众人暂时散去,才跟她走到楼外。
夜风吹过来,巷子里纸灰味仍未散尽。
赵思梧看着三楼亮灯的窗户,轻声说:“如果小孩继续烧下去,也可能出事。”
周尔宸道:“刘师傅已经出事了。”
“我知道。”赵思梧的声音有些哑,“可那老太太未必知道后果。她只是害怕。人在怕到极处的时候,别人递来一根稻草,她会抓住。”
周尔宸看着垃圾桶边的灰烬:“递稻草的人知道。”
赵思梧没有反驳。
易衡走过来,手里拿着那片压灾篾残片。残片被火烧过,边缘卷曲,仍有一股冷湿气。他看着楼道,声音很低:“旧法被改过。原来的送灾,多半是把病写给水,求水带走。现在有人把水路接到了活人身上。”
吴越从后面跟上,脸色仍旧不好:“而且做得很轻巧。纸船很小,材料也便宜。要是有人想批量做,完全做得出来。”
“批量?”赵思梧回头看他。
吴越举了举证物袋:“别这么看我,我也希望自己想多了。可这东西不像临时手工,船骨裁得很齐,红线粗细一致,骨扣残片的磨痕也一致。像一批出来的。”
陆深沉默了一会儿:“有人把送灾船当成货物。”
这句话一落,几个人都静了。
货物两个字,比鬼怪更让人不舒服。若灾厄可以被包装、售卖、流通,那么求救的人会成为买主,无辜的人会成为代价。旧俗披上怜悯的外衣,在城市阴暗处悄悄交换。
秦珊珊忽然捂住胸口,低声道:“楼上有味道。”
陆深扶住她:“哪一户?”
秦珊珊抬头看向三楼,又慢慢移向四楼:“不是孩子家,也不是摔伤那家。更上面,有一户空房,里面放过很多纸船。”
众人顺着楼梯往上走。
四楼尽头有间空置杂物房,门锁锈得厉害,门缝里塞着旧报纸。周尔宸敲了几下,没有人应。邻居说这间屋原来堆公共杂物,后来漏水发霉,已经很久没人用。
陆深在门前闻了闻:“纸灰味很重。”
吴越蹲下,用手电照门缝。门内地上有一条细细的红线,像从更深处拖出来,尾端卡在门槛下。他用镊子夹住红线,轻轻一拉,里面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
周尔宸找物业拿来钥匙。锁打开时,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门内霉味扑出来,混着纸灰、艾草和潮湿糨糊的气息。手电光扫过,所有人都停住了。
杂物房地上摆着十几只半成品纸船。
纸船大小一致,船头都插着细红线,船身空着,等着被放入头发、旧衣、米粒和病符。靠墙的纸箱里还有许多裁好的船骨,白绢包着几小袋骨扣。骨扣做得粗糙,纹路却统一,像仿照某个古旧图样刻出来。
吴越慢慢走近,戴上手套拿起一枚,脸色阴沉得少见。
“全是仿品。”
周尔宸拍照记录:“仿谁的?”
吴越沉默了片刻:“仿我之前给你们看过的那类骨牌。但更像民间镇物,专门用来压病、压灾。真正的老东西不会这么轻,也不会刻得这么浅。”
易衡走到墙边。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打印纸,纸角被水汽泡皱,上面没有署名,只写着几行步骤。字是宋体打印,冷冰冰的,与满屋纸船格格不入。
周尔宸读了一遍,脸色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