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衡没有再说话。他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茶盏。茶已经冷了,他却还是喝了一口。
周尔宸皱眉:“冷茶别喝。”
易衡放下杯子:“尝尝还苦不苦。”
“苦吗?”
易衡想了想:“淡了。”
周尔宸看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沉沉。望川河在几条街外无声流过,水府庙的旧址埋在芦苇和荒草里,仁济旧井还在更深的暗处等着。那盏写了名字的河灯被老庙祝收走,火灭了,字还在。名字落过水,便像人的一生被谁轻轻翻了一页。
天快亮时,秦珊珊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茶室,是一座临水的旧戏台。台柱朱漆剥落,梁上挂着残旧宫灯,帘幕被河风吹得一鼓一落。台下无人,只有几排空椅,椅背上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锣鼓没有响,台上却有人开唱。
那声音细而远,像女腔,又像老生,隔着水雾,字字拖得悠长:
“金错刀,玉连环,
一声裂处旧缘残。
茶烟冷,客未还,
半盏清光照夜寒。
香魂绕,梦魂单,
花底人归路几弯。
桥北灯,水中岸,
照见归舟不照帆。
三钱落,五更阑,
问君何处觅平安。
名在簿,身在关,
看戏人醒泪未干。”
唱到末一句,台上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秦珊珊想看清他的脸,可帘幕后忽然起了一阵水声。锣鼓这才响了一下,不重,却像敲在人心口。台上的灯一盏盏灭去,只余最边上一盏还亮着,火苗细得像针。
有人在她耳边轻轻说:
“好戏未完,莫先喝彩。”
秦珊珊猛然惊醒。
窗外天光刚白,陆深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竟一夜没睡。见她醒来,他立刻起身。
“又做梦了?”
秦珊珊看着他,过了许久才摇头。
“没什么。”她声音很轻,“梦见有人唱戏。”
陆深替她倒了温水。
“唱什么?”
秦珊珊接过杯子,指尖发凉。
“记不清了。”她低头看着杯中水面,“只记得最后一句。”
陆深没有追问。
窗外有早起的摊贩推车经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一声,像旧戏台上未收尽的尾音。
秦珊珊抬起眼,轻声道:
“好戏未完,莫先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