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四年,堤岸开裂,沈家未报官修堤,私请匠人夜补。次年大雨,堤缺三丈,水入老街。”
沈守拙越念,声音越哑。
这些并不是完整账册,只是他从族中残卷里读来的片段。可每一笔都足以证明,沈宅旧案不是凭空发生。所谓劫数,早在人们一次次占河、瞒报、逐利、遮掩中积下。等灾祸到来,他们不去面对这些因,反去寻找一个可以被牺牲的人。
周尔宸忽然想起一句话:菩萨畏因,众生畏果。
沈家畏果,却不畏因。水患来了,怕;族运败了,怕;灯债缠身,怕。可他们当初填河、夺岸、沉账时,并不怕。等果报现前,又急着找人替自己承受。所谓改命,便从这里歪了。
易衡也像想到同一句,低声道:“因不清,果不止。”
沈砚看向他:“所以你信因果?”
易衡道:“我信因果不等于信宿命。”
“有区别吗?”
“有。”易衡道,“宿命说果已定,人只能承受。因果说果有由来,人也要为所造之因负责。若只拿因果吓人,却不许人转因,那与宿命无异。”
沈砚沉默良久。
“唯识里说种子现行,现行又熏种子。”易衡继续道,“沈宅就是如此。贪利、恐惧、遮掩、代偿,一念一念熏成旧灯。后来人若继续如此,旧灯就继续现行。若有人不再照旧做,便是转。”
周尔宸看着易衡。
命运到底能不能改,不在于一句豪言,也不在于一场法术,而在于人能不能在旧有惯性里停一下,不再把同样的恶继续做下去。转因并不保证立即改变所有结果,但至少不再给旧业添柴。
沈砚低声道:“你师父也这么说过。”
易衡看向他。
“他说我不是不能超脱,是一直舍不得证明自己没错。”沈砚轻轻笑了一下,“我当时很恨他。”
“现在呢?”
沈砚看着台上的柳含章和沈照,又看向秦珊珊。
“现在还是恨。”他说,“也知道他说得对。”
这句话出乎意料地真。
周尔宸反倒觉得,这比忽然悔悟更可信。人的执念不会因为几句话便彻底消散。知道对,仍会恨;知道错,仍会不甘。可承认这种不甘,本身已经比继续粉饰更接近清醒。
正堂第七盏灯忽然亮了一瞬。
不是青火,而是黑火。
黑火一起,戏台裂缝中的河水猛地上涨,几乎要漫过台面。柳含章抱住沈照,红衣下摆被水卷起。沈照吓得喊了一声哥哥。
沈砚脸色一变,提灯冲上台去。
“阿照!”
黑水却像认得他,瞬间缠住他的脚踝,把他往裂缝里拖。青灯火苗暴涨,又迅速暗下。沈砚半跪在水里,竟一时挣不开。
吴越想去拉,被周尔宸拽住。
“不能碰水!”
易衡抬手掷出一枚铜钱。铜钱落在沈砚脚边,勉强压住一股水势。可黑水太多,四面八方涌来,像整条忘川河都要把这座旧宅拖回河底。
沈砚咬牙道:“第七盏灯不认这些。”
“它认什么?”周尔宸喊道。
沈砚看向正堂,声音艰难:“它认主债。”
“主债是谁?”
沈砚没有答。
柳含章忽然道:“沈家长房。”
众人同时看向那些族老人影。
为首的族老原本站在台下,此刻却一步步退向正堂。他手中那本族谱不知何时又出现了,正散发出浓重黑气。第七盏灯的灯芯与族谱相连,黑水正是从族谱页缝中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