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唱词一出,正堂第七盏灯的黑水滴得更快。
供桌上的木板被腐蚀出一个个小洞,黑水沿着桌腿流下,在地上蜿蜒成线。那些水线没有往低处去,而是朝戏台爬来,像许多细蛇。
易衡道:“不能让水碰到残纸。”
吴越立刻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把折尺,想挡住水线,可折尺刚碰到黑水,木柄便冒出一股青烟。他疼得撒手,脸色一白:“这玩意儿碰不得!”
沈砚忽然把青灯往前一放。
灯火压住一条水线,发出刺耳的滋滋声。青灯裂缝更深了,沈砚的手背也随之裂开一道黑痕。他却没有收手。
易衡看了他一眼:“你可以不挡。”
沈砚道:“我认了名,也认了事,总不能只说不做。”
吴越咬牙道:“这话还像个人。”
沈砚淡淡一笑:“我本来就是人。”
这一句说得极轻。
周尔宸听出了其中的酸楚。沈砚作恶已深,可他最初确是人。一个曾经想用河道图说服族人的少年,一个记得教妹妹认字的哥哥,一个被划掉名字、关进偏院的人。后来他成了灯影,成了无名先生,成了布局者和加害者。若只说他是恶鬼,便太省事;若只说他可怜,又太轻慢那些受害者。最难的,是承认他既是人,也是罪人。
易衡将四枚铜钱按成一线,低声念道:“灯照生者不取命,灯照死者不留魂。今日归名归证归责,旧水旧业,各还其处。”
话音刚落,戏台前的水痕忽然向两边分开,露出下面一道细长裂缝。裂缝中有隐约水光,却不是黑水,而是浑浊的河水。河水里浮着木屑、纸钱、红绸,还有一些看不清的牌子。那些牌子像码头货牌,又像亡者名牌,在水里时沉时浮。
沈守拙颤声道:“忘川河底。”
易衡道:“沈家把东西沉在河里?”
沈守拙点头,声音发虚:“镇河那夜,除了柳含章,还有几箱账本、河契、旧图……都沉了。族里说,水能洗账。”
吴越气得发笑:“好,好一个水能洗账。人命让水背,账本也让水背,你们沈家真是会做买卖。”
周尔宸问:“账本还在河底?”
沈守拙道:“不知道。也许早烂了。”
沈砚却说:“不一定。”
众人看向他。
沈砚道:“沈家沉账时用了桐油封箱,外包铅皮。若没有被冲走,或许还在旧河汊。”
周尔宸眼神一凝。
这便是下一步线索。沈宅旧灯只是地上半局,真正的物证可能在忘川河底。沈家当年的侵河、改道、沉账,若能找到实证,旧案就不再只是鬼魂自述,也不是玄学传闻,而有了可以追索的现实证据。
易衡看向裂缝中的河水:“第七盏灯要的,是那些沉下去的账?”
“不只是账。”沈砚道,“还有河路。”
周尔宸明白了。
河被改过,旧河汊被填,水路被堵,后来城市变迁,澜城老街一带的地形早已不是当年模样。若不找到旧河路,便无法知道沈宅水患真正从何而起。沈宅把罪推给命,最关键的一步就是掩去地理。地理一旦恢复,命就没那么神了。
易衡道:“唱。”
吴越一怔:“唱什么?”
易衡看向沈守拙:“把你知道的账念出来。”
沈守拙脸色惨白:“我记不全。”
“记得多少念多少。”
沈守拙跪在地上,嘴唇颤抖,许久才开始说。
“光绪二十一年,沈家扩东码头,占河滩三亩七分。原有渔户十二家,迁至下游。补银不足半数。”
台下忽然有几道船工影子抬起头。
“光绪二十三年,填旧汊口,修南仓。雨季水溢,淹死下游脚夫两人,沈家账上记作溺亡,与沈氏无涉。”
水声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