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这东西种成了。”
朱标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是啊。种成了,父皇大喜,天下大喜。可胡惟庸会坐视么?那些把田亩视为命根的缙绅,会坐视么?你一个五品官,怀里揣着能活千万人的种子——你知道这是什么罪么?”
他没等李真回答。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夜风穿过矮棚,红薯叶沙沙作响。郑和蹲在苗边,低着头,像是没听见。
李真看着那片藤叶,良久,开口。
“殿下怕臣死?”
朱标转头看他。
李真平静道:“臣也怕。但臣更怕另一件事。”
“什么?”
“臣怕二百年后,这片土地上还有人吃观音粉。”
朱标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更鼓声。亥时三刻,皇城正在沉入安眠。
“今晚留在东宫。”朱标说,“密室还给你留着。奏本摘要处的章程,吾想再看一遍。”
密室在东宫东北角,原是储放典籍的耳房,经李真建议改作议事之所。一桌、一榻、两架书、一盆炭。墙上挂着一幅大明的疆域图,是朱标命人从文渊阁描来的。
李真坐在桌前,蘸墨落笔。
奏本摘要处的构想,他在现代时读过无数论文——明代内阁的萌芽,正是起于洪武中后期。朱元璋废丞相后,日理万机,每日奏本动辄百余件,批答如流的天才也难以为继。于是设殿阁大学士,以备顾问,渐掌票拟。
但李真不想等“渐”。
他要在太子手中,直接把胚胎催生出来。
墨迹未干,门外传来轻叩。
“李师傅。”是怀恩的声音,“燕王殿下遣人送了口信来。”
李真搁笔。
怀恩推门而入,呈上一封素白名帖,内无一字,只贴了一枚小小的火漆。漆色赤红,印纹模糊难辨。
李真接过,在烛火上烤了片刻,火漆脱落,名帖中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银箔。
银箔上阴刻一行小字:
明日戌时,醉仙楼。可来则来。
没有落款。
李真将银箔投进炭盆,看着它卷曲、熔化,化为一摊银灰色的残迹。
“回复燕王殿下,”他说,“明日戌时,臣必到。”
怀恩领命退下。
李真重新坐回案前,却没有再提笔。
他想起六日前密室初见,那个身着玄色常服的年轻藩王,眉宇冷峻,脊背如刀。他说“北平太冷”时,不是在抱怨,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戍边十年、无诏不得入京的皇子,膝盖废了、肺里有寒、寅时必醒——他没有怨过一句。
李真承诺三月还他一双能骑马射箭的膝盖。
朱棣没有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