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前朝遗存的古谱,”周道衍压低声音,“一直存放在库房里,几十年没人动过。前日整理库房翻出来,张令长看了一眼,谱面已经变了。”
张怀玉在旁边点头,脸色发青。“我做了二十年乐官,从没见过这种事。乐谱不是活物,不该自己改动。”
沈渡没说话。他在“听”。
那卷古谱发出一种极微弱的声响,像心跳,又像呼吸,节奏很慢,大概一盏茶才跳一下。他凝神听了片刻,从那细微声响里捕捉到了一丝旋律——极短,极轻,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哼歌,哼的什么听不清,但调子让他后脊发凉。
“这套乐谱,”沈渡开口了,声音不大,“是谁写的?”
周道衍和张怀玉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周道衍说了:“前朝太常寺大乐正,顾长明。”
沈渡没听过这个名字。
“此人是个奇才,”周道衍继续道,语气复杂,“据说他精通音律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能用琴声催花开、止风雨。前朝崇宁年间,他曾在郊祀大典上以一曲《云门》引来白鹤盘旋,先帝大喜,赏赐无数。但后来——”
周道衍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
“后来他忽然失踪了。一夜之间,人没了,宅子空了。太常寺的旧档里只记了四个字——‘坠入幽冥’。”
坠入幽冥。
沈渡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觉得它们像四颗小石子,扔进了他心底一口深井,激起了几圈涟漪。
他想起陈半仙临走前说的话:“你命中有一劫,与‘蛮’有关。”
幽冥。蛮。顾长明。会自己改写的乐谱。
这些碎片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他看不清它们会连成什么形状,但他隐约觉得——这盘棋已经下了很久,而他是最后被推上来的人。
“沈协律。”周道衍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此事关乎太常寺的体面,关乎朝廷的威严——总之,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资源,尽管开口。”
沈渡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那卷还在“生长”的乐谱,又看了看周道衍那张“我知道我在坑你但你别怪我”的脸。
“……知道了。”他说。
走出正堂的时候,雨又下大了。
沈渡撑开旧伞,站在台阶上等雨小一点。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他低头看着水洼里的倒影,看见自己的脸被雨丝打得支离破碎。
忽然想起他妈说过的话:“下雨天记得打伞。”
以前觉得是废话。
现在觉得,这大概是他听过的最重要的一句话。
雨幕中,太常寺的屋顶青瓦被洗得发亮。沈渡没有看见,在那片青瓦的最高处,蹲着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那个影子没有面孔,没有身形,只是一团比雨水更淡的雾,安静地蹲在那里,歪着头,像是在看一个人。
如果沈渡这时候抬起头,如果他撑的不是这把伞,他大概会“听见”那个影子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但他没有抬头。
他撑着伞,走进了雨里。
身后,那卷古谱上的音符又悄悄地爬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