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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伞(第2页)

连纸钱都嘲笑人了。沈渡心想,这世道没法过了。

太常寺坐落在洛阳城东南隅,朱漆大门上悬着金字匾额。沈渡每天进门都会抬头看一眼那块匾,不是敬仰,是因为匾额后面住着一窝小妖——几只长得像壁虎、浑身透明的东西,专吃飞蛾和蚊子。

他跟那窝东西打个招呼?不打招呼也行,反正它们听不懂人话。

值房是一排低矮的平房,沈渡的值房在最西边,隔壁是库房,常年没人。他推门进去,先看了一眼墙角——旧伞靠在那儿,伞面上还挂着没干的雨珠。他伸手摸了摸伞骨,确认没有新裂痕,才把伞放好,坐到案牍前。

案牍上堆着一沓乐谱,上个月郊祀大典用过的,等他校订。

沈渡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脑子里开始跑马。那碗馄饨,没吃上。二十三文,撑十天。怎么撑?一天两文多。两文多能买什么?一个烧饼三文,买不起。

他叹了口气,继续校谱。

太常寺的日子就这样。点卯,校谱,发呆,等散值。有时候一整天没人敲门,他就安安静静坐到天黑,然后回家,喝酒,喂猫,睡觉。一千多天了,说不上好,说不上不好,就像一碗不放盐的面条——能吃,没滋味。

但今天不太平。

刚过巳时,外面忽然炸开了锅。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沈渡本不想管,但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快到他门口了。他只好站起来推开门,正撞上乐工宋九娘从回廊那头冲过来。

宋九娘是太常寺最好的琵琶手,四十来岁,生得富态,平时走路慢悠悠的。但此刻她跑得像屁股后头着了火,头发散了,衣裳乱了,脸上表情跟见了鬼似的——不,沈渡心想,她见的大概就是鬼。

宋九娘一把抓住沈渡的袖子,指甲掐进他肉里,疼得他龇牙。

“宋九娘,你——”

宋九娘张嘴了。但发出来的不是话,是一段旋律。

沈渡愣了一下。他听清了那段调子——明明是大调,却透着一股阴冷,像井水浇脊梁骨。

“你慢点说……”沈渡想抽袖子,抽不动。她攥得太紧。

宋九娘不理他,只是一个劲哼那调子,眼睛瞪得老大,瞳孔缩成针尖,直直盯着回廊尽头。沈渡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啥也没有。空荡荡的,几片落叶在转。

这时候太常寺卿周道衍赶到了。五十来岁的胖老头,跑了几步就扶着门框喘。

周道衍看见宋九娘的样子,脸色白了一层。然后他转头看向沈渡,目光复杂得像一锅炖糊了的粥。

“沈协律。”周道衍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这很过分但我没别人可用了”的心虚,“你来一下。”

沈渡跟着周道衍去了正堂。

正堂里坐着几个人,都是太常寺的属官,一个个表情严肃,像在开追悼会。沈渡扫了一眼,认出太乐署令张怀玉、鼓吹署令刘长卿,还有两个不认识的生面孔,看官服像是从礼部来的。

周道衍关上门,沉默片刻,然后开口了。

“沈协律,你最近……有没有听见什么不寻常的声音?”

沈渡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属下不太明白大人的意思。”

周道衍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一卷东西,展开放在桌上。是一卷乐谱,纸张泛黄发脆,边角虫蛀,看着有些年头了。

沈渡凑近一看,瞳孔缩了缩。

乐谱上的音符不对。不是抄错,不是墨迹晕开——而是那些音符本身在“生长”。本该是“宫”的位置,墨迹像活了一样慢慢洇开,变成了另一个音。

沈渡盯着看了三息。没看错。那些音符在动,像一窝刚孵化的虫子,慢吞吞地在纸面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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