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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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虢国夫人事件、皇甫惟明之死、梅妃事件，这几个事件相继发生。直到天宝五年（公元746年）的夏季以前，使贵妃烦恼伤神的事仍然接连不断。到了秋天，一切又都平静了。经过虢国夫人和梅妃这两次事件之后，贵妃已经感到老皇帝的钟爱，已经不可动摇地集中到自己的一身了。平时，皇上总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贵妃的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当贵妃面露笑容时，皇上也喜笑颜开；贵妃面带忧愁时，皇上便惊慌失措，想尽办法以博得贵妃的欢心。而贵妃却时而把老皇帝拉过来，情意缠绵；时而又把他推开，冷淡不采。有时她主动请皇上前来同床，有时皇上要来，她却断然拒绝。

贵妃有时让这个左右自己生死荣辱的老皇帝紧贴着自己睡，有时又冷漠地把他的手推开，不让他靠近自己。贵妃至今还弄不清，这个老皇帝的心中到底都装着些什么？她恨不得把这些全掏出来看看。她有时也不免担心，自己可能正在玩弄着一件随时可以爆炸的危险品，也许是虽然明知会爆炸，却在玩弄着。可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尚不得而知。

贵妃时而温柔地摇晃老皇帝那因沉迷于自己的色相而皮肤上的老斑已明显增多的身体，时而又像触到一件污浊肮脏的东西一样，心地离他远远的。

在这不知不觉中，贵妃与老皇帝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逆转，近来，贵妃明显地感到，她自己比以前更加容光焕发，美丽迷人，她自己也觉察到这一点。从皇上那经常呆视着自己的****的目光中，她感到皇上已完全被自己迷住了。

贵妃得意地看到，她已经使那个随意摆布自己命运的老皇帝，服服帖帖地拜倒在自己的裙下。

十月，贵妃同皇上去温泉宫行幸，温泉宫的建筑从多年前已开始扩建，现已全部落成，因此，皇上降旨废去原温泉宫的名称，改称华清宫。

最近，京城长安又渐渐热烈地传说起王忠嗣的名字。王忠嗣不久前曾任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节度使。在遥远的边境地带，他率领部队与入侵的异族作战，并且屡立战功。原来皇甫惟明担任的职务，现已由王忠嗣继任。听说王忠嗣要离任上京向朝廷禀报战绩的消息，长安人又是欢腾雀跃。

十一月，王忠嗣抵京，并谒见了李隆基，谒见时贵妃也在座。王忠嗣也是一个威望素著的镇边名将，但仪态风度远不如皇甫惟明威严高雅。他衣着素朴、满面胡须，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满身征尘的边关武夫。王忠嗣奏说：

“臣专程回京，特来向陛下奏闻安禄山伺机谋反一事。据臣探知，安禄山于蓟州广汉川筑雄武城，大量贮备武器，伺机叛变。安禄山阴蓄异志已久，当地官兵，尽人皆知，命这样一个心怀不轨的异族出身的武夫统率大军，实乃朝廷隐患。”

王忠嗣说完，盈廷大臣无一人开口。对安禄山这个备受皇上宠爱的边关大将，只要一想到他那憨直可笑的样子，就无人怀疑他怀有二心。

这时李林甫开口了。

“安禄山不见得有谋反之心。我看那妄想邀功取宠，回京来捏造事端的人，倒可能有意谋反。”

李林甫这一番话，显然是针对王忠嗣的。王忠嗣勃然变色，从椅上站起，旁边有人按了他一下，他才坐下。李林甫又说：

“陛下圣意是彻底击溃吐蕃，你这人称百战百胜的将军，就去专心攻打吐蕃的根据地石堡城吧。开元二十九年，石堡城落入吐蕃之手，直至今日未得收复。”

对此，王忠嗣说道：“石堡城险固异常，更兼吐蕃举国死守此城，目前，如不审时度势，勉强驱兵进攻，必牺牲几万士卒，方能拿下石堡城，臣不敢打这种得不偿失的消耗仗。”

接着，李林甫又说：“将军董延光请缨杀敌，愿率所部攻打石堡城，皇上嘉勉其志，准其依计而行，王忠嗣可分兵助之。”

因为李林甫的话中，引用了皇上的旨意，所以王忠嗣便不好再驳。

贵妃想到，曾几何时，皇甫惟明回京，同样与李林甫进行过廷争。她想如有可能，当助王忠嗣一臂之力。过去曾因王忠嗣顶替了皇甫惟明的职务，贵妃对她心怀嫉恨，现在她明白了，王忠嗣和皇甫惟明一样都是受李林甫迫害的。但是他说安禄山有意谋反，这一点贵妃是不能接受的。她不相信，那个主动要求做贵妃义子的真诚朴实并且自称胡儿的彪形大汉的心中，会有这种无法无天、犯上作乱的念头。

王忠嗣赴任不久，京城中便传出谣言，说王忠嗣与太子李亨交往甚密。王忠嗣拥兵自立，一旦时机成熟，他就要拥立太子李亨。此后不久，朝廷下诏，把王忠嗣从驻地调回，并安排了继任的将领。这一事件的背后，明显地有人妒贤嫉能，陷害忠良。王忠嗣被召还不久，京城街巷的土墙上不知是谁写下了“天下将乱”四个字。

从这年秋天，到下一年天宝六年的春天，朝中大臣无辜屈死者甚多。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慎矜一家。杨慎矜深得皇上信任，由此遭李林甫阴忌，诬杨有意谋反，捉去杖责之后，又令其自裁，杨慎矜的妻子家族有的流放，有的被杀。长安城内很长时间都在谈论着杨家一族的悲惨遭遇。

从天宝六年开始，李隆基龙体欠佳，几乎不再临朝理政，一切政务都委诸李林甫。皇上每月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贵妃的房中厮混。一日不见贵妃之面，便觉得坐立不安，一日三膳，也都在贵妃的房中与贵妃同进。所以，许多事关紧要的内外大事，都在贵妃房中处理。

宰相李林甫，每日一次来贵妃宫中谒见皇上。现在李林甫已经独揽朝政，大权在握，可是在贵妃和皇上面前，却不露一点形迹，反而装得恭谨职守。事无巨细，悉凭皇上裁决。贵妃从皇上注视李林甫的目光中发现一种特殊的表情，

这表情说明，他对李林甫已完全信赖，倚为股肱。皇上看贵妃时的眼光是异常的，看李林甫时的眼光也是异常的。贵妃发现，这个老皇帝完全成了那个被人们称为“口蜜腹剑”的人物的俘虏，对李林甫的每一句话俱都深信不疑。

驻扎在边境地带的安禄山，自上次朝见以后，再未上京，但他却经常派遣使者进京。安禄山十分谨慎，他的部队调动一兵一卒都要禀告皇上。王忠嗣虽奏安禄山有意谋反，却始终看不出迹象。皇上每次接见安禄山派来的使者时，总不免嘱咐一句：“转告胡儿，得暇来京！”

实际上，皇上真的从心里盼望安禄山入朝。他经常想，如果安禄山能在酒席宴上侍候，自己健康状况也许很快就会好转。安禄山的使者每次谒见皇上之后，必定拜访宰相李林甫，而且每次都有大量的礼物，搬进李林甫的相府。

高力士整天不离皇上一步。李林甫谒见皇上时也好，安禄山的使者谒见皇上时也好，高力士必在一旁侍候，贵妃直到现在也未弄清，李林甫、高力士、安禄山这三个人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三个人有时互相牵制，有时又携手合作。他们三人有个共同之处，就是从不互相指责，说话时总是互相袒护。从这一点来看，他们是同心协力的。就现在的地位来讲，李林甫为当朝首相，高力士为左监门大将军、知内侍省事。当然得推李林甫为尊。但李林甫从不敢小看高力士，高力士对李林甫虽然说话时很尊重，但毫无自卑的表情。因为高力士时刻不离皇上左右，这使李林甫不能不把高力士这个老宦官当作一个特殊人物看待。

从这种微妙的关系中，贵妃得出一个结论：这个抱恙在身不理朝政终日迷恋酒色的李隆基，现在对李林甫、高力士等人来说，仍然是至高无上的君父。皇上说出的话，仍然具有决定一切的力量。在这几个飞扬跋扈，争权夺势的野心家的眼里，皇上是一个难以对付又十分可畏的人物。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只要一句话就可以把他们费尽心机攫取的地位一笔勾销。

贵妃认为李林甫、高力士、安禄山都是野心家，他们各怀鬼胎，早晚会发生火拼。眼下还看不出他们对皇上存有叛心，但显然他们是在互相争夺，都想在皇上之下一手遮天，独霸朝堂。李林甫虽居相位，但对时刻不离皇上左右的高力士却不敢疏忽大意。安禄山与此二人情况不同，他统率大军，握有实力，但他远离京城，在争权的机会上，比李林甫，高力士就略逊一筹。另一方面，高力士虽说既不掌兵权又不握有政治实权，但他近水楼台，紧紧地靠拢皇上，并且牢固地把皇上掌握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