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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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杨妃这时的心情，异常复杂矛盾，她希望梅妃能够痊愈，同时又怕梅妃痊愈之后，要与自己争宠。是以当皇上应叶法师的邀请，去治疗梅妃的时候，她就一直感到烦躁不安，在宫中行也不是坐也不是，终于独自到集贤殿去，打算找着高力士探听一下关于梅妃的消息。但高力士这时候已到冷宫去了，集贤殿中空无一人，杨妃更加纳闷，只得信步到上林苑去一遭。她没想到皇上会这样快便回来。

皇上回到宫中，不见杨妃，问起宫婢，知道她到集贤殿去了。便命小内侍到集贤殿宣唤。小内侍领旨去后，皇上觉得身上异常困倦，便和衣朝**一躺，本想闭目养神，谁知就此睡去。及至小内侍找不到杨妃，回来复命时，皇上早已经熟睡，小内侍不敢惊动，只在寝门外伺候着。

杨妃在上林苑中信步闲游，苑中的花花草草有许多是她不曾见过的，平日她没有留心，此时百无聊赖正好细细辨认。有一种墨兰，正开着深紫色的兰花，每朵大得像汤匙一般，这特别引起她的兴趣，伸手便采了一朵押在髻下，兰花的香气浓郁异常，微风过处，只觉得兰芳充体。

苑中新砌成的一座假山，是从皇上寝宫的园中移来的，砌好不到几天，气势巍峨，十分雄浑，杨妃绕着假山，四面都欣赏过，当她绕到北面时，听见一种奇特的声音在假山内发出，杨妃大吃一惊，细辨声音来自何处，原来这假山有一个山洞，洞口向着东北角，被石上种着的九节菖蒲遮掩着，乍看不见洞口，这一个洞口，高与人齐，狭仅容身，也不知有多深。声音便在这洞中发出。

杨妃留意一听，这声音却是人类在喘气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个人，像有两个人在洞里面，喘息之声，此作彼辍。杨妃细听了一会，知道这是什么一回事，便啐了一口，低声骂道：“该死的宫女们，怎的在光天化日之下，也干这等事。”

说罢正要移步离开，突然听见洞里的人在说话，声音虽低，却听得非常清楚，说话中有“那胡儿”三个字，杨妃知道说的是安禄山，只这三个字便使她留着脚步，要谛听下去。

连杨妃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于安禄山特别关怀，甚至于听到“安禄山”这三个字也觉得心里头欢喜。每一次皇上在她面前提起这个人时，她便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仍然被遭胡儿抱着，是那样地安全、美妙，不胜依恋。有时她深怪自己不应该有这种感觉，打算强行把它驱逐出自己心坎以外，但是她知道这是没有可能的，这种感觉就像魔鬼似的，老是盘踞在她的心上，愈是想要驱逐，它便愈会向自己的心坎深处钻去。

现在，她所听到的虽仅是“那胡儿”三个字，她的灵敏的感觉已经感染了一种奇妙的快感，这种快感强迫着她听下去。

然而，洞外这时巧吹来了一阵风，石上的菖蒲迎风招展，起了一阵叶子摩擦的声音，把洞中的人语混乱了，她不能分辨出里面的句语来，仅可知这洞里的人仍在继续说话。

“难得的使人惊异呢，”洞中的女人声音说，显然地，这是一句说话的后半截。说了之后，便停止了。歇了一会儿，另外一个比较苍老的女人声音说：“难怪梅娘娘要发狂了。相信她的疯病多半是为着他。”

杨妃听到这里，咽下一口唾沫，她潜在的意识中，产生了一种羡慕的嫉妒，那是嫉妒着梅妃吧？

她自己也不十分清楚。

“听说那天他还抱过杨娘娘呢！”这是先说话的那一个女人的声音，“我真不明白万岁爷为什么要弄这一个胡儿进宫里来。要是这样，又何必把太监们阉了。”

“大概万岁爷嫌宫里的阳气太少吧？老实说，我倒希望他永远在宫里住。”

“好不要脸，他留在宫里，对你有什么好处？”

“不一定要有好处，但多了他一个人，这宫里也平添了一点生气，你说是不是？”

“现在好了，除了他之外，还多了一个牛鼻子老道士，更加有生气了。只怕过些日子，不只有生气，而且会生野孩子呢。不知道万岁爷安的是什么主意要这样做。”

“他的年纪老了，两位妃子都这样年轻，他这样做，无非要使两位娘娘好过一点，快活一点。”

“梅娘娘真可惜，才得着甜头便疯了。这倒便宜了杨娘娘，嘻嘻！”

对话在一阵细碎的笑声中结束了。杨妃听到里面的人提到自己，不禁有点恼火，但是她没有发作，只红着脸走开了，心头上还在突突地乱跳。

杨妃任由脚步驮着她的身体走，不知不觉转出了上林苑，再向前走便到安禄山所住的静室了。

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在吸引她，她竟不由自主地继续朝前走，一忽儿已到了安禄山静室外面。

却说，杨妃来至静室外面，瞥见一个长大汉子，正站在墙阴，细看时不是别人，竟然是安禄山。

杨妃见了他，不知怎的，只觉得心头剧跳，面颊发赤。打算廻避，却又有所不舍，正踟蹰间，安禄山已经看见她了。

“娘娘，杨娘娘呀！”安禄山得意忘形地高声呼叫起来，吓得杨妃连忙上前摇手制止。

“你嚷怎的？”杨妃横了他一眼，“大惊小怪地叫宫监们听见，像什么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