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第十一章（第1页）

第十一章

高力士在这些日子，一直受着玉环的贿赂。她的哥哥杨铦，最近又答应他一件全貂褂子，并且保证是北口的新皮板，要他能够设法使他的妹子还宫。为着这一层原因，高力士就尽力怂恿皇上，下旨召她回来。

高力士知道皇上迟疑不决的，全是因为她身上那股气味，假如向他保证一下，说她身上已经没有任何臭味了，那么，皇上便可能立刻降旨了。但是，他也不愿意做这一个保证，只怕她回宫之后，皇上仍旧要说她身上的臭味还存在，那就足以使局面变得更加尴尬，而且他也担心自己因此而小命不保。

这是一件非常费解的事，别人谁也不觉玉环的身上有什么恶臭的气味，偏是皇上就会觉着。高力士无论如何想不透其中道理，想不透便不敢说保证的话。二人只是漠然相对着。

在这时候，梅妃悄然来到皇上的身后，两人都不会发觉，及至皇上觉着，急忙把那头发向怀里藏时，梅妃已经把手伸了出来：“给我，万岁爷，我的三郎。我知道这是谁的头发，一定玉环妖婢送进来的，除了高力士替她传递之外，我看再没有谁这样大胆。”

“江娘娘！”高力士连忙跪下，“奴才该死，奴才自打嘴了。”说着左右开弓连着自己打了自己几记嘴巴。

“髙力士，”梅妃冷然望着他，“我待你也算不薄了，你该知道这一年内我赏给你多少东西？谁知道你竟然背后干出了这样的勾当。”

“娘娘恩德天高地厚，奴才知道。”高力士惶恐地说。

“那么，为什么你还要替玉环把头发送进来？”梅妃边说边看了看手中的那缕头发。“这妖婢倒有许多手段，无耻得跟个婊子一样，偷偷地剪头发，送标记给万岁，这得是多么不害羞。”梅妃愈想愈气，回头对高力士厉声说道：“替我点支蜡烛来。”

“是，娘娘。”高力士不知道她要蜡烛干什么，只得按照吩咐把一盏宫灯里面点余的蜡烛燃着，送了进来。连烛台一起搁在桌子上面。

殿外风来，烛光摇动。一阵毛发烧焦了的味道冲进皇上的鼻孔，这种焦味中带着一股难闻的气息，那是他所嫌恶的玉环身上的气味。皇上恍然大悟道：“原来玉环只是发臭，并非内脏有什么毛病。发臭，那倒容易解决了。”

梅妃在瞬息之间，把玉环这一缕头发烧掉了。心头的妒恨，得到了发泄，她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头看着高力士和李隆基，愉快便挂在她的嘴角上。然而，她永远不会想到，因为她任性的举动，反而促使了她惨败的开始。

“忌体香”这一种禁咒法，没有哪一样东西或任何咒语能够解禁，除非由施术者亲手将被禁咒者的头发烧去。这一点梅妃完全不知道，假如她要是知道的话，纵使刀枪当前，强迫着她，只怕她也不肯就范，现在，她却在无意之间，消除了“忌体香”的禁咒了。这是非常神秘的事，不能够找出其合理的解释来。巫术就是这样不可思议的。

头发中烧出来的臭味，就是显示“忌体香”已经随风而逝了，但这臭味梅妃不觉得，高力士也没有觉着。只有皇上一个嗅到。这不是说皇上的嗅觉特别灵敏，而是“忌体香”只对皇上生效，是以他从前嗅到玉环身上有异味，现在也嗅到头发上有异味。这也是巫术不可思议的地方。

然而，皇上心理上的威胁却因此而解除了。他知道玉环的肺部并非恶臭的来源，那么，那就不妨再和玉环接近。要消除头发上的臭味，的确比消除内脏的臭味易办得多了。

他打算把玉环接回宫里，并叫她剃光了所有的头发，剔除了恶臭的来源，然后重新把头发留长起来。在养发这一段时期，可以用假髻戴在头上，掩饰了那不得人心的尼姑头，等到养得有六七寸时，便可以不用假髻，而将别人的头发接上去。一切计划，并无阻碍难行之处。主意想定后，他并不告诉任何人。只命高力士前去迎接玉环。

高力士领了皇上的意旨，因为时已入夜，不便发驾，只得等待天明再说。可是，他为了让玉环早一点得到消息，漏夜遣了一名小内侍到杨府里来，把这事通知了玉环。

弘农郡王府中的夜合花，也在灿烂地开着，香气弥漫到府中每一个角落，也透进了杨玉环的香闺。这些日子以来，玉环的体重减轻了，虽则府中和宫里的供养，总也是一样，但心灵上的空虚，却不是任何物质所能弥补的。有时她也恨着皇上的薄情。然而这恨在她的心中是永远不能生根的，因为当她想到和皇上共处时的欢愉，恨意便化成爱意，那爱意便牢固而顽强地占据了她的心灵。

假如她能够真正地恨着皇上，她的心灵也许不会感到空虚，而她的肉体也不至于减少重量。无如这不是恨而是爱，那就发生了佛家所说的“爱别离苦”，一段相思滋味，悬胸挂臆，使她没有一个时辰能够放得下。她能不瘦吗？

这天晚上，她如常地思念着皇上。夜合花的香气，和往日她在宫中所嗅着的一样，这更挑起她对往事的回忆。那一时爱的思潮便汹涌而来。

“头发已经剪了一绺寄出了。”她想：“高力士的计划，真能够成功吗？假如这样仍然不能够感动皇上的话，下一步还有什么办法可采取？抑或自己从此放弃他呢？”正当她出神地在想的时候，耳畔突然听得有人在唤着：“娘娘，杨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