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道:“没有,但我看他心中不安,这些日子减少到单车上朝,比其他官员还寒酸,这样于朝仪也不合,陛下应安其心。李丞相这人,我知道,他背后总把陛下看成父亲一样。陛下征齐国时,咸阳总得不到战报,李斯一连三天食难下咽!”
秦始皇点点头道:“他对朕的忠心,朕亦知道,不能委屈他。你向他传朕之命,他的车骑如旧日,朕不再怨他!”
赵高得了此旨,连忙去告诉李斯,并说:“你若再减车骑,皇帝就怪你了。这不仅是我的美言,主要是主上信任丞相!”
李斯道:“深谢主上眷爱之恩,也不忘中车令辅助之情!中车令今后有用李斯之处,竭力为之。”
次日,宫中的芮进到李府向李斯传旨:“天子令丞相进宫,说有事面议!”
李斯心中难免后怕,便问芮进:“大黄门,天子气色如何?”
芮进道:“形象和善,气色不凡,前些日子头疼好后。宫中又安静些了。”
李斯道:“天子这个头疼,我纳闷那些巫医,怎么就给他去不了根?这几年疼得次数多了,我们大家都颇为担心。”
二人说着话,一同坐车进了宫,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兰池,秦始皇这些日子在兰池边上的便殿住。李斯见了秦始皇,叩头流泪道:“多日不见陛下,心中甚念。不知陛下召臣何事,凡臣应做之事,瘁身呕心,不辞圣嘱!”
秦始皇笑命李斯坐下道:“朕今日想起一事,便派芮进召来丞相!”
李斯道:“万岁陛下只管吩咐!”
秦始皇笑道:“前日,娇翠公主回宫请安之时,说贵府老太太在这年底已是八十四岁大寿了。朕最喜妇女年长之人,想她修心养性做得好,所以长寿。人可以长寿,令慈便是例证!朕寻思着,今年岁底,为令慈做寿,不必拘泥千乘车骑之事,要大做,传扬天下,以布朕尊敬迟暮老人之心,同时也算为朕祷福!”
李斯忙下跪叩头道:“臣深谢陛下对臣的关怀之情,臣身逢盛世为相,饮尧酒,听舜弦而不啻,只陛下才是真正的飞龙之帝!”
秦始皇命宫娥取来一方白绫,递与李斯道:“此乃朕为令慈亲书的祝寿帖子,寿诞之日,请逢景遇之人都看,便于布告天下!”
李斯接了,叩头辞出兰池。
秦始皇三十五年十二月十六日,乃李斯老母亲八十四岁大寿之日,是日,老夫人穿上大红福寿衣,头扎红帛,坐上帷车,车中有李斯夫人相陪。排着五百多人的仪仗队,吹吹打打,过了咸阳城二十四条大街,咸阳黔首聚观何止几十万人!仪仗队前边举着秦始皇写的那方手泽,游了半日,帷车和仪仗队才回了李府。李斯都在前引路,他使咸阳人知道,他是个大孝之人,秦始皇还要把此事敕之郡、县,公告天下!
拜寿毕,皆入座饮酒,忽然,家人报与李斯,“府门前车马已过万乘!”李斯也喝了一点儿酒,到府门前手打眼罩一瞅,只见一片骑山车海,摆了两道长街,还不断地在来。李斯喟然叹道:“磋呼!吾闻之荀卿日‘物禁大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也!”
旁人听了亦皆点头叹息。
灯红酒绿,猪羊肉香;贵族达官,富户黔首聚在李府中大闹了三天,人多之时竟达一日三万人。第三天夜间,人们也都累乏了,于是睡长觉,睡到日上三竽。中午时,发现李夫人和老夫人的屋中只剩了空堂净几,婆媳二人竟不知所踪。满府人翻江倒海般寻觅,皆不得。
还有,这几天,人们也没注意,女记室申公抱枝和丫环春红也不见了。
李斯等人慌成了一团,直叫:“这可怎好?”
丢了夫人,丢了母亲,这么大的丢人事,李斯何敢一时声张?三天以内,只派人在府内和京城中寻找,外人不知。后来瞒不住了,他和儿子李由、李唐等人商议:“只可报给主上知道。”
于是上车,到咸阳宫内去见秦始皇。
可是刚走进未央殿东甬道上,适遇芮进从宫中走出来。芮进看见李斯,跳下车来道:“天子正命我去宣丞相,丞相却来了。”
李斯急问芮进:“有急事吗?”
芮进低声答道:“皇帝昨夜在宫中饮筵遇刺了,幸未重伤,很是危险。”
李斯吃惊道:“何人所为?”
芮进道:“高渐离!”
李斯道:“他不是一个双目失明之人吗?如何行刺?”
芮进跳上车,一方走着,一方说:“丞相,到宫里,我与你详细道来。”
于是李斯同芮进一道,望内苑而去……
秦始皇二十年,击筑大师高渐离和狗屠车宁,祭罢荆轲,与荆友分手,各行刺秦之事,意为荆轲报仇。荆友多次行刺不成而远走他方。车宁一家与高渐离原商定奔咸阳,可是走出不远,高渐离道:“车兄,渐离孤身一人,四海可去,为你我之好友报仇,晋身有法,生而何欢,死亦不惧。可是兄长有家人,跟我走,行刺不便,又连累你。车兄可先去咸阳,于咸阳续为屠狗之事。我到宋子县访一好友,求他协助之后,再去咸阳寻君,有落脚之处。”
车宁一家都说“好”,于是约下“到咸阳城见”。车家一家先高渐离而去咸阳了。高渐离便到宋子县去访好友。从易水河畔起身,高渐离变姓名为焦负任,孤身步行,把他心爱的筑也卖了,也乞讨,也住店,往西南走了五百多里,到了宋子县,访到他的一个同行击筑好友家,邻人传说,前赵国破时,好友居家迁移。不知何处去了。高渐离访友不获,前途无计;即便到了咸阳。也没有好法儿刺秦始皇,不如先变姓为佣,挣些个钱,再到咸阳找着车宁一家,也给他们减些负担。于是他寻找大户人家,在宋子县城里找到了大户廉惠,便在他家隐居下来,高渐离因击筑而折服了廉惠及女击筑师东野秋,并与东野秋结为秦晋之好。
高渐离垂泪道:“主人爱护之心,寸思兢兢,终日上下。六七年来,未与主人有凤举之报,心中愧悔如沧海。余非焦负任也,余乃刺秦王之荆轲的刎颈之友高渐离也!生无尺寸之技,唯于乐师一道,怿习之!谨告主人一人,他人不可知变姓名之故。荆轲死后,日夜思报仇,无毫隙可乘。但此生不死,定刺秦皇以慰管仲于地下!”
廉惠离席双携高渐离之后道:“三年前我派侦探人到燕故地已打听好,知道你是高卿!但隐秘未向外人谈,知道你为荆轲事。定有曲衷也。如今道破,大家心地皆通。还有,高卿为友如此。是不是也去咸阳呢?”
高渐离道:“主人慢慢迁居,我和妻子东野秋先去咸阳安身。我既为荆卿复仇,到咸阳后再不接触主人,以免受挟累。七岁儿已明事理,寄养主人家中,教他长大成人。我只要出首报仇,必死无疑。只念主人养吾后代之恩,来世为犬马以报!”
商议好了,高渐离同妻子东野秋带上川资,奔咸阳,七岁儿子留于廉惠府中。高渐离本不想叫妻子东野秋同去,但是东野秋道:“高卿为荆卿拼命一报,难道妻子可以独生吗?高卿为一代音乐宗师,东野秋嫁有所得,千古共传侠肝义胆,乃我所志,含笑赴命,无所辞。”
高渐离同妻子一路风尘到了咸阳,寻了十日,寻着狗屠车宁开狗肉作坊的地方。车宁的邻坊告诉高渐离:“年初时,宫卫军将十多人,到车宁作坊中吃狗肉,不给钱,车宁和他们;口角,宫卫军将走后又来,领三十人到店中白吃。车宁、车好宾、屈侯氏一家三口,一人持一把狗肉刀,砍死五个宫卫军,后被宫卫军乱戈戳死。三口人的尸首抛在大街水沟里,如今连白骨也没有了。他们租下的狗肉店,已被主人收回。”
高渐离、东野秋又问了几个邻人,都这样说,他们流泪隐去。黑夜,高渐离、东野秋二人到车宁、车好宾、屈侯氏三人被弃骨之处,跪哭不起多时。最后高渐离哭道:“车卿,你们一家为荆卿来咸阳,一怒之下,暴发侠性,杀死五个宫卫军,这真是为荆卿报仇了。舍身取义,千古照日,耀耀于人心,不可没也。高渐离一定为荆卿和车卿一家复仇,不死不足以对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