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跪接了御批之诏书,带起卢田、韩义便到御史衙,向御史传了诏,尔后坐车回府,一路上寻思:“光是烧书不行,必须把写书的人杀尽,天下方能太平,始皇帝万岁,永寿不衰!”不过,淳于越自杀了,否则可跑不了他。他一直没向秦始皇奏说淳于越自杀事,他认为秦始皇会知道的,他本人不落嫉恨政敌,排除异己的名儿。
果然,次日秦始皇从冯去疾口中知道淳于越自杀之事,更加怒气攻心,秦始皇认为淳于越的自杀是对秦始皇这个名称的污辱,你皇帝做得好,挺大个博士还自杀吗?秦始皇诏命赵成带着一队官卫军,到淳于越的坟上把淳于越的死尸割碎喂犬,又拿下淳于越全家,男的去修长城为军中之奴,女的充入后宫为婢。又诏命御史衙,连带查问平日和淳于越、尉缭、茅焦有往来的人,一律诛杀之!
御史大夫王戊和御史中丞赵婴接下卢田、韩义二人,连夜升堂。
赵婴道:“叫他二人写供词,然后入狱,天天赔罪跪叩作证,每人加两条脚镣。”
卢田、韩义哭着脸流着鼻涕,写出了十多个文学、方士的名字,说他们尽知诽谤皇帝的人,写完哭着说:“御史大人,我们有功无过,不应加刑,圣上和李斯都没说我们有罪!”
王戊、赵婴不禁“哈哈”大笑,王戊道:“若是无罪,尔等来我御史衙做什么?”
自逮住卢田、韩义二人那一日起,御史衙一天二十四小时不休息,三班倒着干。先抓起卢、韩二人供出的那十多个文学、方士,接着是金、木、水、火、土,五刑并用。金刑,是用刀划脸、划肉体;木刑,是用夹棍,夹腿骨;水刑,是把人绑在木板上,用辣椒水灌鼻孔;火刑,是用烙铁烙人肉,或用炭火烤;土刑,是用土袋压在人背后,不断加土袋……余外还用九十种飞刑,所谓飞刑,都是现想出的一些特殊刑法。
这十多人被严刑拷打之后,吃刑不过,又传引出七十多个文学、方士,有名有姓,非你莫属了,从此开头,扇子面儿式展开,你咬我,我咬你,半月之内,勾连坐法的文学、方士等人共四百六十五人。如果再干半个月,可达一千余人。这四百六十五人,没有一个老百姓,尽是朝廷的儒生、方士、医药、博士之类,也就是秦始皇朝纲上的百家精髓之士,抽去他们,所谓文章、研究、发明,都只是空谈了!勾无可勾了,勒无可勒了,再勾,再勒,应该是上到李斯等朝官,下到咸阳百姓了。于是乎,李斯给王戊、赵婴二人下令:“住手!”此事当就此打住。
大案已成,把口供注册、罪证全报给李斯,李斯报给秦始皇。秦始皇这一回不避鬼了,也不自称真人了,半年多,没坐朝,今日是大开朝堂,群集未落网之百官,不过那文班里显然少占了一大片空地,只可将就了!李斯代王戊向百官公布了四百六十五人的条条罪状。罪状如下:一、诽谤皇帝;二、群聚讲书;三、造谣惑众;四、抗拒烧书;五、离间朝堂;六、以古非今;七、奸利相得;八、诈说神仙。此八大罪状,是当公诸天下,令官吏、黔处尽知之,律之以前,惩之以后。李斯大声道:“今后天下再有效法此四百六十五人者,灭其五族,毁其祖上之坟,扬其八代之骨,绝不恕!”他转身弓下腰儿,向秦始皇道:“今臣李斯、臣王戊、臣赵婴,昧死请陛下降旨以处置此四百六十五名叛臣!”
秦始皇脸色一变,这些日子他头疼,一变脸,脸如雪色,雪中带青,十分难看。他说:“诏令官卫军挖土坑四个,所有叛臣,一律活埋,即在今日执行!并布告天下,令所有官吏、黔首知朕之法,绝不姑息这些儒家及百家之说的惑众者!李斯,王戊,赵婴,赵成,监视法场!”
秦始皇言毕,起身要走。正于此时。秦始皇的长子扶苏,他走出班部中,大叫了一声:“父皇!”百官都吃了一惊。扶苏已经二十九岁,生得长眉秀眼,脸庞俊雅,个儿细长。平日他好读儒家之书,自烧书之后,已经废读了。他走到秦始皇的龙席前,跪下道:“父皇!扫平六国及今才十载,天下这么大,远方黔首并未全部归心,必须慢慢地用宽容之法教化他们,潜移默化之后,自然可以顺治。欲教化天下黔首,依臣儿之见,必尊儒术,儒道治民,施以宽,济以恕,修以文,待以悟!父皇,诸生诵法孔子或杂以其他政治之术,皆为朝廷,非为背叛。其所谓触刑之四百六十五人,皆受大成之学、有收获之能的躬修心法的君子,父皇绳之重法,自戕国本,枉杀无辜,于天下不利。臣儿昧死,臣儿不胜战栗之至,请父皇容纳臣儿之言,国家有变,朝纲不紊,但愿父皇种德万载,泛心千秋!”言毕,放声于朝堂之上,大哭不起,群臣之中,亦有暗暗下泪者。
秦始皇冷笑了几声,向扶苏道:“你,明日就走,去上郡,为边防监军,和蒙恬共事,朕不需你于席前施以教训!”
扶苏接旨,饮泪退出朝堂。
李斯、王戊、赵成、赵婴赶忙执行秦始皇刚定出的口头大法。赵成下令四千宫卫军在咸阳城南郊,挖了四个两丈深、长宽皆五丈的大土坑。四千人挖四个那么大的土坑,半个时辰已毕。四十多辆车把四百六十五个儒生犯人从城中拉出,分开排在坑之周围。四千宫卫军分四个坑动手,但见王戊一声令下“开始动刑!”四个土坑里人头攒动,头上土雨飞扬。
秦始皇自从活埋了诸儒生以后,一时间兴致昂然,认为心腹之患必除,既除了,心上的肿瘤全消。到了三十五年底,是年夏历九月。秦始皇忽然心中又不快起来,便派心腹密探多人到长城上察看工程进展,又去到直道门察看工程质量,而最要一条,察看长子扶苏的心情如何?密探去不多日,陆续回来报说,大体都是这样认为:“公子扶苏在上郡军中,和蒙大将军早出晚归,严密监视长城、直道两大工程,雪里走,雨里归,毫无怨尤!”秦始皇听了点点头,颇为满意。既然满意,心绪又为喜悦所驱动,他自己也想看看修建阿房宫和三百宫殿把咸阳城到底修成了什么样子?于是他带起赵高、赵成兄弟,又带上白、王二美人。随从宫女三千,到雍州之西梁山宫中去。梁山宫北有梁山,站到梁山顶上可以遥观整个咸阳城的威势。天不冷,便令人把龙筵设在梁山正顶上,他左拥白美人,右抱王美人,赵高、赵成带着宫女们给他敬酒。当他饮酒饮到高兴时,手也舞了,足也蹈了,向赵高、赵成道:“赵氏二卿,你们看,朕这咸阳城已是人间天上,在朕之前和在朕之后,还有谁能建这样大的城?也不会有这阿房官和三百宫殿。建完之后,命李斯题名‘今古第一城’!何如?”
二赵当即连叩响头,赵高道:“好好好!陛下,陛下所建之咸阳,乃空中的琼楼玉阁,而尧都舜京,当初,连个乌鸦巢都不如!”
于是人们都“哈哈”大笑,声振山谷!
秦始皇对着咸阳城的景致,看了又看,只是怨阿房宫工程进展太慢。当即命赵高下了梁山,再去催工。赵高去后,赵成带宫卫军前边开路,秦始皇要下山了。秦始皇转身还要走时,忽见梁山下边有一千多辆车马由西向东过了半个时辰。秦始皇停了下来,直看到那队车骑过完,才问随从道:“这个大队车骑是谁个官员的?”
一知情的宦者答:“是李丞相到西山打猎的队伍,丞相亲在其中,车骑是保护他的。”
秦始皇一笑道:“啊!他也是个千乘之国了!当年嫪毐也曾闹到如此田地。亏得他是个忠臣,若生了嫪毐那份心思,非五万军马对付不了!这恐怕不是好事!”说完便下了梁山,到梁山宫里去休息。宫内有一个小黄门把这个事儿告诉了赵高、赵成。赵高这人心术最多,他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有利机会。他把秦始皇说的话,与李斯说了,他说:“丞相要谨慎了,主上说出了嫪毐,我恐不是祥兆。”
李斯道:“那天一时高兴,多带了一些人去打猎,不想惹主上生气了。此事怨我,以后当减少车骑。谢谢中车令,李斯永不忘你!”
赵高走后,李斯心中惴惴不安。过了几日,他和秦始皇议论阿房宫工程时,顺便向秦始皇道:“臣那一日到岐山打猎,带千乘车骑,实觉不当。前有千乘之国,是为诸侯,以法而论,臣有罪。只是一时趁兴,发动多人,只为猎获耳!今后出行,车不过十乘,以正臣过!”
秦始皇笑道:“你是大国丞相,车骑千乘,以振国威,朕并没责你。若冷冷清清,黔首耻之,朕也无光。以后还是千乘万骑出行,勿庸改。”
李斯跪下叩头道:“臣不敢,臣知罪了。”
秦始皇还是说李斯无罪,叫他下去了。当李斯走后,秦始皇立刻传赵高问:“你向李斯说了,那天朕在梁山顶上指责李斯车骑过盛乎?”
赵高道:“臣不知,臣从未听见陛下说这个事儿。恐怕陛下说时,臣和赵成都不在场。”
秦始皇怒容满面道:“朕之行踪,不得他人知晓,即是李斯,亦不许他多知。可是李斯为何知道了朕说的话?那天在朕身旁的人。定有向李斯泄露者!此行为,是不忠于朕,不可轻恕!如不杀了这些人,怎能引以为戒?赵高,你传朕命,令赵成,逮起那天朕身旁之人,一律斩之,并通告宫内人,若再暗地通风,以此为例!”
赵高应了一声“遵旨”,当即去见赵成,传了杀人的诏命,向赵成道:“不必说什么事,逮起一些来杀死,以后再向宫中人宣示不许走密之律事!”
赵成应了一声“是!”随即写了一个名册,当然向赵高报秘的那个小黄门,是第一个要挨杀的。黑名册上共三十七人,黑夜中正做着梦,便被宫卫军从被窝中拖出来,捆到造春园后西北角站好。也有黄门问:“赵卫尉,我们身犯何罪,死也应该死得明白,你说说!”
赵成一句话也不回答,只是下令:“杀!”
但见三十七道刀光一闪,三十七颗人头随即落地。所杀之人,尽是大小随从黄门和仪仗宫娥,除了那个多嘴的小黄门以外,其余人皆为糊涂鬼。随即赵成向宫中遍传:“有再次说出皇帝的一言一行者,以此三十七人为例,杀无赦!”
三十七人被杀后,宫中人心又为之一震。
李斯听说宫内杀了三十七人,心中更觉不安,他背地里问赵高:“宫内为了什么事杀那么些人?”
赵高笑道:“还不是为了丞相。”
李斯回问他:“怎么是为了我呢?”
赵高道:“那天有人说了丞相干乘之车骑去打猎以后,又有人说那不是丞相的车骑,说是右丞相冯去疾的仪仗。天子因为他们报事不明,离间君臣情分,便把那帮谎报的人杀了。”
李斯道:“实是我的车骑,他们没有谎报。”
李斯不再问什么了,只好回府。赵高偷个机会又向秦始皇道:“李丞相乃陛下股肱之情,不能为了车骑仪仗事,使他心中不安。大国的丞相,多排些车骑仪仗,也是陛下的光彩。”
秦始皇问赵高:“李斯说什么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