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向在翰林七年,尝以谓宰辅有任责之忧,神仙无爵禄之宠。既都荣显,又享清闲,而兼有人天之乐者,惟学士也。自顷以来,叨被恩私,俾参政议②,力疲矣而勤劳不得少息,心衰矣而忧患浩乎无涯。却思玉堂,如在天上。偶因发箧,闲览题名,不觉慨然,遂书於此。嘉祐八年中秋日。
熙宁四年正月二十九日,载览至“却思玉堂,如在天上”之语,因思余作《内制集序》,亦为此语,英宗皇帝尝加称赏,为之泫然感涕不能止也。六一居士书。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嘉祐八年”作。
②“政议”,周本、丛刊本作“政论”。
跋茶录①
善为书者以真楷为难,而真楷又以小字为难。羲、献以来遗迹见於今者多矣,小楷惟《乐毅论》一篇而已。今世俗所传,出故高绅学士家最为真本,而断裂之余,仅存者百余字尔。此外吾家率更所书《温彦博墓铭》,亦为绝笔。率更书世固不少,而小字亦止此而已,以此见前人於小楷难工,而传於世者少而难得也。
君谟小字新出而传者二,《集古录目序》横逸飘发,而《茶录》劲实端严,为体虽殊,而各极其妙。盖学之至者,意之所到必造其精。予非知书者,以接君谟之论久,故亦粗识其一二焉。治平甲辰②。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治平元年”作。
②周本、丛刊本文后附:“古之善书者必先楷法,渐而至於行草,亦不离乎楷正。张芝与旭,变怪不常,出乎笔墨蹊径之外,神逸有余而与羲、献异矣。襄近年粗知其意,而力已不及,乌足道哉!(此蔡忠惠公所题)”
跋观文王尚书举正书①
右观文学士、尚书王公,字伯中,清德之老也。余晚接公游,爱其为人。未几,公以病卒,因录其遗迹而藏之,实思其人,不独玩其笔也。天圣中,公与谢绛希深、黄监唐卿修国史。余为进士,初至京师,因希深始识公,而未接其游。后三十年,余为翰林学士,公以书殿兼职经筵,始得窃从公后。故得公手笔不多。呜呼!天圣之间,三人者皆一时之选,今皆亡矣,其遗迹尤可惜,矧公素以书名当世也。治平元年清明前一日书。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治平元年”作。
跋学士院御诗①
列圣御制刻石龛,在玉堂北壁,扃锁甚严。至和元年秋,余初蒙恩召为学士,尝因事独对便殿。先帝密谕将幸玉堂,及欲如祖宗时夜召学士,因问唐朝故事。余奏曰:“唐世学士以献替为职业,至於进退大臣,常参密议,故当时号为内相。又谓之天子私人,其职在禁近,故唐制学士不与外人交通。比来选用非精,致上恩礼亦薄,渐见疏外,无异百司。若圣君有意崇奖,则当渐修故事。”予遂退而建言,不许私谒执政。时人喧然,共以为非。盖流俗习见近事,不知学士为禁职,旧制不通外人也。
真宗时,刘子仪当直,既不为丁晋公草制。明日,晏元献公入直,刘见晏来,遽趋以出②,相遇不揖,掩面而过,盖当时学士犹交直也。近时当直者多不宿,宿者暮入晨出,玉堂终日即然,吏人共守空院而已。职隳事废已久,自朝廷近臣皆不知故事,流俗不足怪也。因览刻石,遂并记之于后。治平元年清明日。
院中名画,旧有董羽水,僧巨然山,在玉堂后壁。其后又有燕肃山水,今又有易元吉猿及狟,皆在屏风。其诸司官舍,皆莫之有,亦禁林之奇玩也。余自出翰苑,梦寐思之。今中书、枢密院惟内宴更衣,则借学士院解歇。每至,徘徊画下,不忍去也。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治平元年”作。
②“趋”,周本、丛刊本校:“一作‘移’。”
跋薛简肃公奎书①
右薛简肃公诗并书,其背乃天圣四年司农卿李湘门状,是岁丙寅,至今丁未,实四十二年矣。偶得於家人箧中,因标轴而藏之。公之清节直道,余既铭之,而有传在国史,此不复书。治平四年闰月十八日。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治平四年”作。
跋醉翁吟①
余以至和二年奉使契丹。明年,改元嘉祐,与圣俞作此诗。后五年,圣俞卒。作诗迨今十有五年矣,而圣俞之亡亦十年也。阅其辞翰,一为泫然,遂轴而藏之。熙宁三年五月十三日。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熙宁三年”作。
题青州山斋①
吾常喜诵常建诗云:“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欲效其语作一联,久不可得,乃知造意者为难工也。晚来青州,始得山斋宴息,因谓不意平生想见而不能道以言者乃为已有,於是益欲希其仿佛,竟尔莫获一言。夫前人为开其端,而物景又在其目,然不得自称其怀,且人才有限而不可强?将吾老矣,文思之衰邪?兹为终身之恨尔。熙宁庚戌仲夏月望日题。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熙宁三年”作。
跋三绝帖①
南唐澄心堂纸为世所珍,今人家不复有,曼卿诗与笔称雄於一时②,今亦未有继者,谓之三绝,不为过矣。余家藏此,盖三十余年③。熙宁壬子正月雨中记。六一居士。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熙宁五年”作。宋刊本校云:“据碑刻,乃跋石曼卿《筹笔驿》诗。”
②“诗与笔”,宋刊本校:“碑本作‘诗与其笔’。”
③“年”下宋刊本校:“碑本此下有‘矣’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