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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大唐建立之后,朝廷曾经多次议论过要建立明堂,特别是太宗皇上,数次颁诏,明令臣工要遵古制而建。
然而那个时候,离“郁郁盛周”已经相去甚远,周代的明堂早已湮没荒废,甚至已经踪迹皆无,自然无从考察。而想参考一下后世的明堂式样吧,历朝历代的明堂建筑,不是偷工减料,就是借用其他建筑权充明堂,不足为范。明堂的形制究竟什么样,规模究竟多么大,历代礼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到底也没弄明白。因此,有唐以来,终于没有建成明堂,秋季大享只能暂在圜丘进行。
前人没有办成的事,我武曌非办成不可,这便是老太后的性格。更何况,新建明堂,将是自己即将建立的新皇朝永久性的标志。
武太后决心在短时间内建立起一座明堂。她决不想步太宗皇上的后尘,被一帮腐儒所左右,这样不合古制,那样不合礼法,一扯皮就是十几年,最后却一事无成。
她没有这个时间,更没有这份耐心,什么古制、礼法,还不都是人定的?只要建得壮观而又实用,就是合“礼”的,将来也会成为后人的楷模和古制。
于是,她撇开了那些循规蹈矩、拘泥于“古制”的朝臣们。又找来了“北门学士”——自己多年来的智囊们讨论这件事。毕竟是心腹之臣,这帮北门学士深解其意,很快便拿出了一个让老太后较为满意的建设方案。
当然,她也不能一成不变地听北门学士的,大主意还须“圣宸独断”。如明堂的选址,北门学士认为,应建在神都南面的丙巳之地,三里到七里之间。太后因为离皇宫太远,行动不便。当即确定拆除乾元殿,在其旧址上建造明堂;建造时间,北门学士认为二到三年较为合适,老太后认为时间太长,她心里清楚,自己登基在即,明堂必须马上矗立在神京城里,她要在这座富丽堂皇的象征着新皇朝的标志性建筑中举行登基大典。
老太后在综合了北门学士们讨论的意见和自已的想法之后,断然下谣。
时既沿革,莫或相遵,自我作古,用适于事。今以上堂为严配之所,下室为布政之居。正月初一日,可于明堂宗祀三圣,以配上帝。
诏书既简洁又明确,既规定了明堂的功用,也限定了建造的时间。明年正月初一,就必须投入使用。也就是说,从拆迁到竣工,只有十个多月的时间。如此规模空前的浩繁工程,在这么短的工期内就要完成,太后的决定,直令朝廷大臣们咋舌。
更令他们咋舌而又不能不敬服有加的,是老太后在诏书中所表现的那种不同凡响,超越古人的豪迈气概。好个“自我作古”,短短四个字,却有着排山倒海的万钧之力,准确而恰到好处地表现了老太后傲视千古。统领百代,事事敢为人先的一贯秉性。
跟着老太后干了几十年了,她向来是说到做到,这世上还没有她想办而办不成的事。当臣子的还能说什么,遵旨行事就是了。
垂拱四年(688)二月十一日,明堂建设工程破土动工。老太后的又一项任命,让朝臣们大出意外。
明堂建筑工程的总管,既不是宰执大臣,也不是工部的那帮“内行”,却是小和尚薛怀义。
这个小和尚,听说**功夫十分了得,腰间的“非常材”如同神物,这几年把老太后伺候的舒舒服服,心满意足。可是,这么大的工程让他去管能行吗?简直有点儿戏。
当然,这只是一些大臣们在心里嘀咕,谁也不敢说出口来。另外,他们也乐得如此,谁都担心给自己派上这份出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其实,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老太后向来知人善任,她早就十分欣赏薛怀义无师自通的建筑才华。在白马寺和皇宫的营缮工程中,他已经屡屡表现了在建筑方面的机灵和创造性,这是一个难得的建筑天才。
老太后有意要借这个机会,重用薛怀义,让他好好地露一手,也好改变朝臣们对他的偏见。你们不要认为小和尚只会**戏,只是个仅靠腰中“禅杖”取悦主子的“男宠”。其实,他不仅有其他男子所没有的“非常材”,而且也有着其他方面的“非常才”。
于是,薛怀义走马上任,明堂工程按既定方案顺利进行。
这既然是老太后亲自主持的“钦定工程”,从朝廷各司衙到地方各州县,无不全力以赴,要人出人,要钱出钱,要物给物。每日出动民工达万人之多,从深山里运出一根巨木,往往需要千人以上共同劳作。所耗费的银钱,更是难以计数。
但是,由于国内几十年安定繁荣,此时仓廪充实,库帑丰盈,一座明堂的花费,不会给百姓们带来大的负担,这是老太后早就心中有数的。
然而,就在明堂工程按部就班,顺利实施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诸李反叛。
武太后要当女皇,这在朝野上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老阿婆要当皇帝意味着什么?那就是要取李唐而代之,使江山易姓。老李家出生入死打下来的天下,从此就要姓武而不姓李了。
对此最痛恨而又最害怕的,自然是李姓的龙子龙孙们。而身居高位的那些宗亲王公们,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武太后在建造明堂的诏书中曾说过,明年的正月初一将大享于明堂,也就是要在明堂举行朝会。
这时候,一则骇人听闻的谣言在李氏子孙中广为散布:老阿婆于明堂举行朝会是个大阴谋,她是要借李姓王公必须入朝大享的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全部诛杀。
谣言一传,龙子龙孙们顿成惊弓之鸟,一个个魂飞胆落,不知所措。
绛州刺史、韩王李元嘉在诸王当中辈份最高。他是唐高祖李渊的第十一子。当初武太后临朝称制的时候,为了安抚诸王,拜他为太尉,并任绛州刺史。太尉虽是虚衔,却是位极人臣的最高荣崇,就像高宗初年的长孙无忌一样,位居众宰相之上。
当初徐敬业在扬州叛乱之际,武承嗣曾建议太后杀死李元嘉和其同母弟鲁王李灵夔,理由是“属尊位重,久必为祸。但武太后没有听从,认为既无反迹,不可妄行屠戮。
对于这些,李元嘉并不感恩领情。相反,他从内心里对老阿婆恨之入骨。你不过是一个出身微贱,引车卖浆者的女儿,既是我皇兄太宗的小妾,又是我皇侄高宗的妻室,如今却掌管着我李唐的江山,手操生杀予夺大权,玩弄龙子龙孙和文武大臣于股掌之上,你凭什么?
当流言开始悄悄传播的时候,韩王李元嘉立刻行动起来,他要趁机煽风点火,推波助澜,掀起一场推翻老阿婆的撼天风暴。
他派出心腹,悄悄地分赴诸王领地,向他们打招呼说:“大享之际,神皇(即武太后)必遣人告密,因大行诛戮,皇家子弟无遗种矣。”
这一来,龙子龙孙们更被吓坏了。诸王之中德望最高,虑事最深的韩王都说话了,这还有假?心狠手辣的老阿婆竟要将皇家宗亲亡种灭族,是可忍,孰不可忍!
与其坐以待毙,延颈受戮,莫如铤而走险,兴兵发难,与她拼个鱼死网破。弄好了,既可以自救,更可匡复李唐皇室,李家的众子孙们很快便达成了共识。
李元嘉首先与儿子、通州刺史李馔密谋,要联合举兵,倡导天下,迎还中宗。
李譔按照韩王的指示,于垂拱四年七月,给豫州刺史、越王李贞送去了一封用暗语写成的短侮“内人病浸重,当速疗之,若至今冬,恐成痼疾。”
李贞一看就明白,这是催他赶紧起兵的信号:大唐朝廷被老阿婆把持,形势越来越严重,应该迅速行动,若是等到冬天,明堂建成,举行大享,一切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