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正是从这里,再次找到了突破口。
洪武十九年,即胡惟庸死了六年后,突然公布了他的新罪状——通倭!
人人震惊,举国哗然。在人手一册,天天必读的《大诰》中,将胡惟庸通倭始末,写得清清楚楚:
洪武十年,明州卫指挥林贤,奉命护送日本国贡使归廷用进京。皇上厚赏归廷用,令林贤送他出海。林贤在京期间即与胡惟庸结成死党。待归廷用回国后,胡惟庸让林贤以剿倭的名义袭击日本朝贡船只。然后奏报朝廷,将林贤贬往日本。林贤在日本活动了三年,由胡惟庸派人秘密召回。紧接着,日本贡使如瑶藏主率领四百名武装倭人,前来“通好”。他们把兵仗刀剑藏在进贡的大蜡烛中,伺机行事。可是,比及到京,胡惟庸已经伏法。因此,没敢行动。
刑部轮番鞫讯,林贤供认不讳。以伙同胡惟庸通倭的罪名,被灭了九族。妻妾、婢女则被收为官府奴婢。
这样,胡惟庸通倭案便铁板钉钉,罪不容诛。
不久,又“揭发出”了“胡惟庸通虏案”。“通倭”兼“通虏”,胡惟庸天理不容,可真是罪该万死了。新清查出来的“胡党”,更是在劫难逃!
胡惟庸通虏案,同样是人证俱全。紧接着发布的《昭示奸党录》,刊登了封缋的供词:
封绩,常州府武进县人。幼系神童。大军破常州时被百户掳做小厮,拾柴使唤。及长,有千户见绩聪明,招为女婿。后与妻家不和,被告发迁往南海住。因见胡丞相擅权,实封(上秘密奏章)言其非。为时,中书省凡有实封到京,必先开视,其有言及己者,即匿不发,乃诬罪其人。胡丞相见绩所言有关于已,匿不以闻。诈传圣旨,提绩赴京,送刑部鞫问,坐(判)死。胡丞相着人问道:你今当死,若去北边走一趟,便饶了你。绩应允。胡丞相差宣使送往宁夏耿指挥(忠)、于指挥(琥)、王指挥等处。耿指挥差千户张林、镇抚张虎、李用转送亦集乃地面。行至中途,遇鞑靼人爱族保哥等,给与马骑,引至和林,见唐兀不花丞相。唐兀不花令儿子庄家,送至哈剌章蛮子处,将胡丞相消息备细告知,并着发兵扰边。待绩回奏后,将京城军马发出去,里应外合,成就大事。
这个供词,可谓是细致入微,榫卯契合。但是作假者的精密,往往会忽略了大前提的谬误。通虏是诛灭九族的勾当,胡惟庸什么人不好派遣,却偏偏找一个远处海南,与漠北远隔万里、无官无职而又反对自己的人前往联络,岂不是糊涂油迷心,发了大昏!而《明太祖实录》却说:“封绩,河南人,故元臣来归,命之官不受,遣还乡又不去,谪戍于边,故胡惟庸等遗书遣之。惟庸诛,绩惧不敢归,蓝玉于捕鱼儿海获绩。善长匿不以闻。”
《昭示奸党录》说封绩是常州府武进县人,因为揭发胡惟庸获罪,被派去北方。《实录》却说,封绩是河南人,是在谪戍边疆时被胡惟庸派去的。两份朝廷文件,连封绩的籍贯经历都驴唇不对马嘴,言人人殊,足以证明,所谓封绩为胡惟庸联络通敌的大案,不是逼供信逼出来的,就是聪明人编造出来的。
不过,荒唐归荒唐,《实录》还是收到了一石两鸟的功效:“胡惟庸通虏”,罪加一等;“李善长匿不以闻”,罪责难逃。
这一下,轮到太师李善长倒霉了。
李善长是洪武四年被打发回老家的。权势与尊荣正在巅峰上,便莫名其妙地被打发走,实在是于心不甘。这年二月,朱元璋回凤阳扫墓,他抓住这个时机,绕前捧后,大献殷勤。朱元璋颇为感动,想到他当年的忠诚勤恳,觉得有些下手太重,对不起老朋友。这时,营建中都的工程正处**,大批江南富户又陆续被迁到这里。原来的主持人调度无方,到处一片混乱。朱元璋趁机把督建中都的任务交给了李善长。他竭尽全力,精心管理,以邀取皇帝的恩宠与欢心。朱元璋果然很满意,多次派遣使者带着礼品前往慰问,一副前嫌尽释的样子。
洪武七年,朱元璋提升李善长的弟弟李存义,担任太仆寺丞,负责全国马政。洪武九年,又将大女儿临安公主下嫁给他的儿子李祺,并在京城为他大造府邸。李棋是朱元璋第一位驸马,婚礼办的铺排而隆重。满朝文武人人歆羡,李善长更是欣喜莫名,认为东山再起的时机来了。便留在京城,耐心等待。谁知,日日翘望,却久久不见动静。心下怏怏不乐,不免形诸颜色。胡惟庸等人抓住机会,弹劾李善长父子礼数不周,李善长立刻受到削俸的处分。
这是一种扬而复抑的手法。朱元璋猫耍老鼠:我可以给你些尊荣,但不能完全满足你的权势欲。刚削减了亲家翁的俸禄,又补偿给一个“总中书省、大都督府、御史台,议军国大事”等一串光彩夺目的虚衔。实际上,只让他临时抓一抓土木工程方面的庶务。李善长当面连连谢恩,私下里愤愤不满。
洪武十年七月,朱元璋又命李善长作“钦差大臣”,去北平查验树木。完成任务返回京城,船到瓜州,忽然接到圣谕,命他不必进京,重回凤阳居住。
直到第二年三月,才命他返回京城。李善长忍不住跟胡惟庸偷偷发牢骚:“我把上面的事,都做停当了,不是叫我四处奔走,就是被凉在那里。这不啻是处罚,哪里拿我当老人呀!”
过了不久,朱元璋又差李善长“四处奔走”:去陕西汉中清理茶政。他再次悄悄向胡惟庸发泄不满:“我身为太师,偌大年纪,却教我远去栈道运茶。这明明是想方设法惩罚我。天下平定了,用不着我等了,便推完磨杀驴吃!”
这些话,很快就传到朱元璋的耳朵里。亲家翁如此忤逆犯上,他岂能容忍!
洪武十一年,李善长为了搭救蒙冤的仪仗户,面见亲家翁,苦苦求情。朱元璋正在找机会,他自己送上门来。当即派人把李善长捉到都察院衙门关起来。然后命胡惟庸将李善长和他的两个儿子,立刻打发回老家。
听罢宣谕,爷儿三个抱头痛哭。胡惟庸安慰道:
“请太师谅情:不是胡某要发落你,是皇上不肯饶恕你呀。”
“老夫知道,我没有怨恨丞相的意思。”
李善长与胡惟庸是同乡,胡惟庸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两人的关系,一直非同寻常。李善长罢相,胡惟庸当权期间,仍然过从甚密。李善长的弟弟是李存义,李存义的儿子李佑,是胡惟庸的侄婿。多年的同事,再加上乡谊亲情,更使他们成为通家之好。尽管如此,李善长伺候朱元璋二十多年,深知他冷漠猜忌,残忍嗜杀,就是对于同乡亲戚,老谋深算的他,充其量,泄露一点晦气和感伤,绝不会那么露骨地吐露心曲。可是,被别有用心的胡惟庸添油加醋地一汇报,便成了十恶不赦的罪证。精明过人的胡惟庸,只想到自己的丞相当得牢,便不惜诋毁老上司。殊不知,虽然达到了离间李善长与皇帝关系的目的,却把自己和李善长紧紧拴到了一起。
洪武十三年,胡惟庸大案爆出,株牵蔓连,李善长也被牵扯进去。但是,朱元璋把他和陆仲事等武将一起赦免了。像对陆仲亨一样,朱元璋亲自为之解脱,文绉绉地说道:
“朕初起兵时,李善长来谒军门,赞曰:‘天有日矣’。是时,朕年二十七,李善长年四十一。来归后,所言多合吾意,遂令掌书记,赞计划。功成,爵以上公,以女与其子。为我肱股心膂之臣。”
显然,这里打的依然是保护淮西旧勋的旗号。但旗号终归是旗号,其中包含着朱元璋有条不紊的谋略与手段。李善长虽然已被架空,没有实权,但德高望重,位居当朝太师、勋臣之首,又有“总中书省、都督府、御史台,议军国大事”的显耀头衔,地位显然在胡惟庸之上。如果喧宾夺主,把胡案搞成李案,则妨碍他书写中书省这篇大文章。可是,等到抓了几年胡党,杀了一两万人,李善长更成了兽群巨象,大物庞然。他在淮西武人集团中,有着深远的影响与牢固的根基。他以文人长者和军师的双重身分,辅佐自己开国创基,功勋卓著,又以善于协调诸将而闻名军中。他的地位和威望,远在徐达、常遇春等人之上。功高震主,德重惑众,朱元璋当然不放心。因此,铲除他的潜在影响,就成了当务之急。
胡案初起,李善长相当紧张。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紧缩蜷伏,惴惴不可终日。随着时间的推移,鬼头刀并没有落到自己头上,朝廷的紧张气氛也有所缓和,他长舒一口气,认为灾难已经过去。
到了洪武十八年,李善长的弟弟、胡惟庸的亲家翁李存义,忽然被网进了胡党,流放崇明岛,他又是一惊。索性横下一条心,听天由命。但,又是漫长的五年平静地过去。李善长再次觉得,灾难已经离他远去。此时,他已是七十七岁老翁,目昏齿摇,风烛残年。但他还要享受夕阳余晖,为子孙置办产业,并扩建家乡府邸。他从信国公汤和那里借了三百名卫卒,帮助扩建工程。汤和害怕受连累,赶紧报告上去。朱元璋暗骂他滥用权力,不知好歹。
洪武二十三年四月,京城有一批罪人要发遣边疆充军,其中有李善长的两个姐姐和一个叫丁斌的亲信。不知好歹的李善长急忙乘车返回京城,跑到朱元璋面前为亲友说情。朱元璋一打听,丁斌与胡惟庸有很深的关系,丁斌的义姐曾由胡惟庸做媒,嫁给了李善长的胞弟李存贤之子。结果,李善长等于自投罗网。受他的连累,他的胞弟李存义,李存贤以及他们的儿子等,一起被捕下狱。御史们为了抢功,同时也为了证明自己与李家素无瓜葛,弹章像雪片一般飞向皇帝的手上。
可巧,此时星象异常。观天象的人告诉疑虑重重的朱元璋,重臣不忠,上天将降灾祸!
重臣是哪个?刘基、宋濂、汪广洋、胡惟庸等重臣,早已地下做鬼,除了李善长还有何人?这样一来,等待老太师的除了牢狱,只有斧钺了。
队锦衣卫闯进太师府,翻箱倒柜,打砸劫掠,闹了个天翻地覆。李善长连同他的妻女、弟侄、家人仆妇一共七十余口,锒铛入狱。
棰楚之下,何求不得?原来,李善长不仅是胡惟庸的通家之好,还是胡惟庸通虏的主要同案犯!大理寺公布的案情,有根有梢,凿凿可据:
胡惟庸准备谋反的时候,曾让亲家翁李存义说服他的哥哥李善长。李善长很吃惊,骂道:“你说什么混话?这是灭九族的勾当!”后来,又让李善长的老部下杨文裕去游说。答应事成之后,封他为淮西王。李善长虽未答应,但有些心动。而后再派李存义去。李善长叹一口气说道;“我老了,不中用了,任你们闹去吧。”李善长的家奴也揭发说,曾看到胡惟庸到李府来,两个人头靠在一起,显得很诡秘。说了些什么听不清楚,只见胡惟庸一边说,李善长不住地点头。跟既通虏又通倭的人说悄悄话,会说什么,不是显而易见吗?
后来,封绩也被扯了进去。蓝玉北征捉获封绩后,李善长害怕托封绩捎给北元的手书暴露,将封绩匿藏起来,不奏知皇上。
话说得活灵活现,煞有介事,但却漏洞百出。显然,跟封绩的案子一样,也是胡编乱造的。
《昭示奸党录》还公布了李存义的老妻范氏的招供:“洪武五年十一月,儿子李佑回家说,今天早晨,我父亲和太师、延安侯、吉安侯四人,在胡丞相家板房里吃酒,商量谋反。”问道:“可是真的?你吓煞我!”李佑答道:“是真的,孩儿亲眼看到的。”在另一份供状中,范氏又招认:“洪武八年九月,李四(存义)回家说:‘早起和汪丞相、太师哥在胡丞相家板房里吃酒,商量谋反,我也随了他。’范氏骂李四:‘你发疯,你怎么随了他?’李四说:‘我哥哥随了,我怎么能不随从?’”
李善长的妻子樊氏同样“供认不讳”:“洪武七年,胡丞相到太师家拜节。胡丞相问道:‘天下的事都在我手里攥着。我如今要作歹,你爷儿从不从?’太师说:‘看丞相几时下手,我们爷儿也随从。’九年十月,丞相又约太师:‘二十日下手,你着两个儿子,四官人、六官人爷们儿各自领人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