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你的好儿子呗!”
“该打的!不知是哪个不懂事的,又惹皇上生气了?”此时,朱元璋已经有了十九个儿子,皇后佯做不知,“他们都年轻,你就别怪乎他们了。”
“年轻?你总是给他们找理——二十大几的人啦,还年轻?”
“莫非,皇上指的是标儿?”
“不是他还有谁?”朱元璋握起右拳,狠狠敲击椅子扶手,“别的孩子不懂事也就罢了。他身为太子,尔后天下是他的。我为他扫清龙椅周边的虎狼,他竟然给他们讲情——你说可气不可气?”
“原来是为标儿生气。”马皇后沉默片刻又问道:“皇上,不知妾身该不该问?标儿到底做了啥糊涂事,惹得你生这么大的气?”
“宋濂一家是胡党,我把他一家抓来应天等候处置。他竟然哭天抹泪地给他讲情,丝毫不懂得我的一片苦心,简直是糊涂透顶!”
“怎么?你要杀宋先生?”
“那老儿,可杀不可留!”
“皇上,宋先生真的是犯了该死的罪过吗?”
“哼,你寻思我能冤枉他?”朱元璋见皇后泪流满面,嗄声嗄气地问道,“怎么,莫非你也要为那老家伙讲情?”
“妾身不敢。”马皇后急忙揩揩满脸的泪水,“不过……”
“不过什么?你说呀。”朱元璋的口气缓和了下来。
“唉——”马皇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热泪再次流满了脸颊。“宋先生真的是犯下了死无赦的罪过?”
“他一家人,都是该死的胡党!”
“皇上呀,民间为孩子请个教书先生,还像对待贵客似的,吃最好的饭食,永远不忘人家的情分呢。这么多年来,宋先生教太子和诸王念书,尽心尽力,你怎么就忍心杀他呢?”
“那老儿在家乡也不安分——死有余辜!”
“能吗?宋先生致仕回家,哪里知道朝廷里面的事?还不都是那些心肠黑的人给他捏造的?皇上可不能听见风就是雨呀!呜呜呜……”马皇后竟然哭出了声音。
“你呀,跟那不肖种一样,糊涂不懂事。”朱元璋不愿再听下去,拂袖而去。
吃晚饭的时候,马皇后陪朱元璋吃饭。她不饮酒,也不吃肉,只吃下两口米饭,便放下了筷子。
“咦,皇后。怎么回事?莫非你病了?”
“不是。妾在为宋先生……祈福呢。”
朱元璋分明有些动情,勉强说道:“看在你们母子的份上,我饶了那老奸贼一命。”
说罢,他放下筷子,起身离去。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宋濂拣到一条命,流放四川茂州充军。七十二岁的老翁,枷锁锒铛,好不容易挨到夔州,已是诸病缠身,骨瘦如柴。
这一天,来到一座破庙歇宿。寒风贬骨,夜枭声声。老人蜷缩在神坛前,哪里睡得着。抚心自问,平生无愧天地圣贤、神佛皇帝,却落到如此悲惨下场!天地虽大,哪里去寻公道和正义?越想越伤心,想想往后的日子,更是不寒而栗。趁着押解人睡得正酣,他解下裤带,颤颤抖抖地在窗棂上拴了一个绳结,引颈进去,了却了可怜的残生。时间是洪武十四年五月二十日。
老功臣宋濂的冤魂去了西天,朱元璋的目光,立刻投向了被凉在凤阳的李善长身上。
每当遇到不顺心的事或者大狱大案。朱元璋常常表现得烦躁狂暴。宛如一头被激怒的凶狮猛虎。谁要是不看火候,在这种时候进行忠谏,拂逆皇帝的意志,准成是自找麻烦。
至高无上的皇帝,乃天之骄子,国之主宰。什么事都要顺从皇帝的意志,一切取决于皇帝的喜怒。凡是皇帝说的话,谁都得山呼万岁。凡是皇上做的事,谁也不敢稍有更动。皇帝就是仙佛天神,就是真理的化身,就是王法道德的楷模!
尽管如此,朱元璋仍然常常表现出少有的节制与冷静。知所当为方才为,决不是不计后果地莽撞蛮干。处大局,临大事,他总是成竹在胸,层次分明,决不会乱了方寸。
在审问胡党过程中,凡是牵涉到中书省及各部院衙门的。他连眼也不眨一眨,大手一挥,统统杀戮。而凡是涉及到武将的,尽管是谋反大罪,他却一概宽宥。像陆仲亨、费聚那样的“胡党要犯”,竟然都获得了赦免。这就清楚地说明,他指挥着刽子手猛杀猛砍所依据的,不是有无罪行,或者罪过大小。而是取决于是否需要。
当满朝大臣同仇敌忾,表示同叛逆分子不共戴天,纷纷要求处死陆仲亨、费聚等武将时,朱元璋竟然理直气壮地当众为之开脱:
“当年陆仲亨才十七岁,父母兄弟都死了,为了躲避乱兵,揣着一升麦子藏在树林里,我率部队经过,劝他跟我干,他便随了我。而后,南征北战,功勋卓著。这些人都是最早跟了我的手足心腹,我不忍心治他们的罪。你们就不要再追究了。”
既然连皇帝都不想追究,谁再向武将们下口攀咬,不仅徒劳无益,而且自惹骚奥,甚而引火烧身,自找麻烦。一时间,攻讦武将的奏折与口供,销声匿迹。因为摆在朱元璋面前的绊脚石,不是武将,而是中书省和左右丞相。
洪武十二年汪广洋被杀,第二年正月初六,胡惟庸伏法。正月初七,朱元璋便忙不迭地宣布,罢除中书省,擢升六部,改大都督府为前、后、左、右、中五军都督府。并写进《祖训》,以便传之后世。列举的理由是:自古三公论道,六卿分职,不闻设立丞相。自秦朝始置丞相,但泰朝不旋踵而亡。汉、唐、宋因之,虽有贤相,然其问所用者多有小人,专权乱政。今罢丞相,设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门,分理天下庶务,彼此颉颃,不敢相压,事皆朝廷总之,所以稳当。以后嗣君毋得议置丞相,臣下敢有奏请设立者,文武群臣即时劾奏,置之重典!
实行了一千五百余年的丞相制度,朱皇帝金口一开,从此废止。这无形中提高了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地位。本来对中书省和丞相负责的职能部门,改为直接由皇帝管辖。最高军事机关——大都督府,权力一分为五,也由皇帝直接统辖,避免军权集中于个别武将手中。再加上都察院(由御史台改)的监督,就构成府、部、院三大互相制约,分别对皇帝负责的权力机制。此外,通政司负责传递内外奏章,大理寺负责复审刑狱,与刑部、都察院共同担负司法审判任务,时称“三法司”。
早在中书省存在的时候,朱元璋就下令取消了地方上的“行中书省”。由承宣布政使司,负责一个省区的行政事物。原来的提刑按察使司,成为刑法监察机构,都指挥使司依然掌管一个省区的卫戍部队,合起来称‘‘三司”。构成都、布、按三权鼎立、互相牵制的地方权力系统。形成了新的权力分配格局,进一步加强了皇帝手中的权力。胡党案成了朱元璋加强皇权、废除相权的契机。
利用“奸党”这根大棒打人,是朱元璋的拿手好戏。他使用得是那样得心应手,那样纯熟。仅仅一年多的时间,一万五千多名“胡党”,成了刀下之鬼,案子仍然愈滚愈大。胡惟庸究竟是不是有这么大的能量,是不是遍地是胡党?朱元璋自己心里至明至白。他是一名高超的魔术师,不仅能制造子虚乌有的罪名,还能随意将案子变大。不幸的是,清除异党的目的达到了,他的一颗心却越来越发虚。总觉得,人人都用怀疑的眼光盯着自己。尽管他利用一切机会,宣扬胡党的狰狞可怕,罪大恶极,彻底清除胡党是长期的任务,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无奈,越描越黑。不拿出几件富有震撼性的案例,人们不会心悦诚服。于是,他以攻为守,继续把除‘‘奸党”的运动推进下去。以便抓到富有说服力的罪证,解决他需要解决的一切问题。
建国初期,边境并不平静。在漠北,被推翻的旧元王朝仍然蠢蠢欲动。在沿海,日本倭寇不断在沿海侵扰。“南倭北虏”成了大明朝安全的两大威胁。在这样的形势下,通倭、通虏,无疑成了人人当诛之的滔天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