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豫疲倦的面容上露出光彩:“那就好好打,打跑了突厥人,咱们回家。”
“对!咱们就趁现在士气高涨,一鼓作气进攻嘉延岭,把突厥人彻底拦在岭那头!”盛骏挥起一拳砸在沙盘上。
最后一个“骏”字只喊出半个音便戛然而止,仿佛一抹游丝飘到了最高的顶空又瞬间颓然落地。
她奋力去抓的手跌落在锦榻上,云瞬半张着嘴愣在那儿,初晴、晚雨在她的身后一起跪下,痛哭失声。
半晌,云瞬去推清菡的肩膀:“你睡得差不多就可以了,喊也喊了,闹也闹了,别任性,快起来。”
槿华从外面跑进来,一看这场面便已明了。再看云瞬眼神涣散空洞洞地对着清菡自言自语,心里一惊,过去扶着她的肩膀:“你别这样,人死不能复生,清菡已经走了。”
“对,对。”云瞬忽而拉过槿华的一只手给清菡看,“我还没有告诉你,槿华做的糯米糕特别好吃,你还没来吃过。
“我院子里的花儿今年开得特别好,你还没有去过。
“盛骏会凯旋,他顶盔掼甲在城门外接受封赏的神气劲儿你还没看过。
“伴清会长大,会亲口叫你娘,会孝顺你,给你带来称心的女婿。”
“云瞬,别这样。”槿华跟着落下眼泪,她自认为自己是个硬心肠的女人,可心肠再硬的人面对这一幕时,她的心也没有办法再坚硬如铁。
她还有这么多的未来,这么多的美好没来得及看,她怎么能舍得离去?
“文清菡!你活过来看看我啊!”
嘶哑的嗓音喊出平生第一个挚友的名字,然而再嘶声力竭的呼唤也无法唤得一个渐行渐远的亡魂归来。
云瞬抱着伴清在盛王府整整枯坐三日,谁也没办法将孩子从她的手中拿走。她呆呆地看人们里里外外将王府布置成灵堂。此时正是红花柳绿之际,满院子的花儿被白色的布单盖住,挡去一切色彩,眼前只剩下黑白。
第四日,云瞬找来初晴、晚雨在房中细细盘问一夜。
第五日,巧眉悄悄离开盛王府前往太医院。
第九日,盛骏带一身悲怆,奔丧归来。
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他不在意自己满身的破损和泥尘,也不在意浑身骨缝里蹿出的疲倦和疼痛,他进了院门,看见的便是满眼刺目的黑绢黄绸,白绫挽联。
上好的棺椁里有他日夜思念的人,此刻仍在安静地等他归来。
即使在生命走到终结的时候,她也在惦念自己的吧?她走前是否对自己怀着怨恨?是不是怨恨他为什么一去一年多却没有回来再见她一次?
从院子到灵堂几十步远的路被盛骏磕磕绊绊走了许久,他没有办法让自己相信,那么一个快乐活泼的女子怎么会老老实实躺在一方小小的棺椁当中,不言不动?
“清菡,我的笨丫头。我回来了。我回来了。”盛骏喃喃自语地在棺身旁坐下,粗粝的手掌摩挲着棺椁,仿佛在和自己的爱妻交谈。
云瞬抱着伴清在庭院深处默默坐着,怀中的伴清啃着手指没有意识到父亲已经回来,云瞬望着盛骏仿佛一夜老去的背影,是什么让他挺拔的脊背变得弯曲?是什么让他鲜亮的征衣破败不堪?是什么让这个少年将军如此痛不欲生?
她不忍去想那个答案。
“什么样的病能夺走你?你怎么就不肯等我回来?”盛骏以头碰棺,铿锵有声,“你平时不是很厉害的吗?你的泼辣劲呢?你怎么能……怎么能……”
“王爷。”初晴哭得如同泪人,奔到盛骏身边跪下,“您终于回来了!王妃她……她死得冤枉啊!”
初晴的话如同炸雷响在盛骏的耳边,他回过身来看着她,目如浴血,干裂的唇角因为开口说话而沁出丝丝斑驳血迹。
“说什么?”他一把抓住初晴的衣襟,此时的盛骏已经顾不得什么礼节身份。
初晴没有在盛骏凌厉似鬼的目光中退缩,她直视着这个从沙场上匆忙赶来的将军:“王妃本先是受惊后来又感染了风寒,再后来便发热不退,后来郎中们开了药方,王妃喝过之后开始狂吐不止,从那儿之后便再也水米不进,一直到……到九天以前……”
盛骏眼下的肌肉不可抑制地抽搐了几下,细长入鬓的眉梢抖得更厉害:“你再说一遍。”
“这是最后郎中们开出的药方,奴婢偷偷留了下来。”初晴咬了咬牙,她索性也豁出去了。晚雨忽而从院门处探出身来,朝里面轻声咳了一声。初晴一惊,慌忙站起来低声对盛骏说道:“王妃死得蹊跷,请王爷明察。”
盛骏抬眼认真看了她半晌,听院外脚步声匆匆而近,将药方折好揣进怀中。
老盛王爷和老王妃步入灵堂的时候,盛骏重新坐回到棺椁旁,仍旧低语喃喃。老王妃看见儿子心里一热,往前快走几步:“儿啊你回来了。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
“妇道人家,尽说些没用的。骏儿,前线战事可还进展得顺利?敌军是否已经退出边界?”
“儿子,你说话呀。”
任凭老王爷和老王妃如何询问,盛骏只伏在棺椁旁充耳不闻。
“清菡她已经死了,你这么待着她也不可能活过来的。”老王妃见儿子失神落魄的样子心里焦急,又道,“你年轻有为想要什么样的女人要不得?等过了今年娘再替你寻一房好人家的姑娘。”
“娘!”盛骏忍无可忍站起身,盔甲间碰撞发出脆响,“您能不能别在清菡面前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