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早上舒豫上朝之后,云瞬就忙碌起来,先去看了看已经好转的云彻,接着她就吩咐人去找距离安庆王府较近的私宅,看看有没有人打算出租。她昨晚一夜没睡好,一直都在琢磨要在哪里安置武媚娘才合适,武媚娘是王皇后握在手里的利剑,是一颗没有溶解开的毒药。她成功,荣华富贵,她失败,就会成为替死鬼,这些前路都还未可知,她不能让这么危险的人住进安庆王府。
说到底,她终归是个善良的人,她不能让全府上下的人都跟着冒险。
忙了一个上午,最终选好了房子,在承天门外有一处宅院,十分合适,云瞬打发了下人去交了定金,签了契约,这房子就算是租下了,又吩咐人去收拾整理,准备一些应用之物,这些都弄妥当的时候,清菡就来了。
云瞬瞧见她红着眼跑进来,心里一紧,难道是皇后那边出现了什么变故么?可她早上明明已经答应了自己啊?
“姐姐。”清菡刚喊了一声,眼泪就掉了下来,伸手扯住云瞬的袖子,“姐姐,你得帮帮我,我娘说什么也不同意这门婚,你说说,好不容易到了这一步!她怎么也跟着起哄!”
云瞬的心稍微放松了下,原来是为这个。
“我娘平时都不怎么管我,也不知道这一次是怎么了,我才一说是盛骏,她就跟我急了,我说不过她,就从家里跑出来找你了。”清菡跺着脚叙说着,她正说着,外头巧眉喊了一声:“王妃,文夫人来了!”
清菡又一跺脚:“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她还追到这儿来了!”说着就要冲出去,云瞬一把拉住她:“别那么冲动,你到后头去等着我,我来说个试试。”
“我和盛骏这是倒了几辈子的霉!按倒葫芦瓢又起,就没个消停日子过!”清菡气愤愤地说着,随丫鬟到后头去了。
云瞬整了整衣裳,来到正厅,文夫人也到了厅门,见到云瞬愣了一下,劈头就问:“你见着我家清菡了吗?”
管家老贺在旁边一皱眉,心想,难怪清菡郡主是那么个火爆性子,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云瞬笑了下,迎上去:“先里面坐吧,喝点水,慢慢说。”
文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狐疑地问道:“您是哪位?”
老贺解释道:“这位是安庆王妃。”
“原来您就是安庆王妃!没想到这么年轻!”文夫人看着她和蔼地笑了下,很熟络地拉起了云瞬的手,“没少听我们清菡提起您来,那孩子是个没心路的,承蒙您关照她。”
云瞬也笑了下:“清菡心直口快,的确是个好姑娘。巧眉,去准备些拿手好菜,您今天来了就别走,咱们一处好好说说话。”她吩咐一声,巧眉忙着去办,大厅上就剩下她和文夫人两个。
文夫人啧啧称赞道:“我常听人说起安庆王妃是个面冷心冷的人,我就说不信嘛,能和我们清菡玩到一起的,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今儿见着您真人一瞧,果然没让我说错。”
云瞬微笑点头:“清菡同我亲如姐妹,您来我这儿,就和在自己家一样,千万别拘束。”
“既然您拿我没当外人,我就也不见外了。有什么话,我就和您直说。”文夫人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见云瞬这么亲善,她索性就放开了顾忌,“清菡那孩子不自量力,竟然打算攀上盛王府,要给人家做儿媳妇,这事儿,您知道吧?”
云瞬点了点头:“我知道。”
“唉。虽说清菡那丫头性情烈如火,有些好动,可她也算不差。家里外头的规矩打小就请了嬷嬷来教,模样也好,身段也好,只可惜,这么好的一个姑娘,不是名门闺秀,只是个舍人的女儿,有个亭郡主的名头也是先皇后瞧着她活泼可爱,格外施恩赐给的。这么着的一个姑娘,怎么配得上盛王府上的那位小王爷?退一万步说,就算人家同意,我是怕清菡嫁过去,在婆家的日子不好过。”文夫人说到这儿眼眶红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被捧着养大,没吃过苦,没受过罪,以后我和她爹都老了,谁又能照顾她一辈子呢?”
云瞬心头一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圈。天底下做父母的心思都是一样,孩子再顽皮也是自己的心头肉,想着可能要去别人家受罪,根本不可能同意。
她刚刚还胸有成竹的说辞全被文夫人这番真诚的道白给堵了回去,有那么一会儿,云瞬甚至觉得自己那天去盛王府闹那一场,其实是多管了闲事。
巧眉端上香茶,给她二人摆好,退了下去。
云瞬端着茶杯,热气熏得眼前的景物都有些不真实了起来。
“王爷,咱们现在进去吗?”大厅外,舒豫带着湛栌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他身上穿着玄色朝服,显然是从朝上回来。最近西突厥状况频频,他紧赶慢赶,赶在太阳完全落山前回家,就为了和她一起吃顿晚饭。没承想,家里来了客人。
“不,再等等。”他站在廊檐的阴影里,听着里面的动静。那是些女人的话题,他这时候进去,怕是不妥。
“其实……”文夫人停顿片刻后,又开了口,带着点扭捏,“我这么说,您可别笑话我,其实,我私心里想着,要是清菡真能嫁进盛王府也是桩美事,盛骏小王爷年轻有为,以后她的日子,可错不了,总比跟着我们要出息得多。”
云瞬摩挲着手里的茶盏,思量再三,她终于开了口:“做父母的谁不巴望着孩子过得好呢。这里头的好坏您都说得明白透彻,道理我就不同您辩看,眼下……我就和您说一句。”
“您请说。”文夫人换了个姿势,直面对着云瞬。她很快发现,这个年轻的安庆王妃虽然一直在对着自己笑,可是她的眼睛里全然都是冰冷的沉寂之光,丝毫不像一个年轻王妃该有的神采。
“能和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才是女儿家真正的幸福,至于他是个王亲贵胄还是个贩夫走卒其实都不那么重要。您可能也听说过一些关于我的闲话吧?”云瞬说着的时候笑了下,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不那么难过,可她的笑容实在是太苦涩了,让文夫人瞧着都心疼:“那些都是街井长舌妇胡言乱语,王妃您别往心里去。”
“所以,我和您说句实话,清菡嫁给谁都好,只要她以后……别像我一样。”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足以刺痛人心。
文夫人看着这个年轻的安庆王妃,心里五味杂陈,抿了抿唇,半天才说出来:“要是盛骏小王爷能真心待我们清菡的话,我们才能放心地把清菡交给他。您刚才那么一说,我这心里头……”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云瞬的手,她没想到,原来坊间的那些传闻都是真的,现今看来,这位安庆王妃虽然从头到脚一身华贵,可她过得并不开心。
“好,这一点我可以做保,盛骏小王爷是个直率的男子,清菡跟着他,不会吃苦的。要是盛骏那小子敢对清菡不好,从我这儿就说不过去。”云瞬笑起来,文夫人连连称谢,云瞬留她用饭,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其他。
大厅外头,湛栌咂吧咂吧刚才云瞬那番话的滋味,偷眼观瞧身边的舒豫,他方才还有些表情的脸这会儿又变成了往常的冰块脸,蜜色的眸子里闪着让人畏惧的冷光。他站在厅外凝视了一阵云瞬,默默地转身走了。
“王爷,您还没吃饭呢。”湛栌在后面追着他,他出大门的时候管家老贺也追了出来:“王爷,今天王妃从账上支了银子,听跑事儿的下人讲,王妃在外头租了一处房子,就在承天门那边。”
“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做什么。”舒豫冷声砸下几个字来,老贺立刻不敢言声了。厅里传来清菡咯咯的笑声,他听着就心烦,加紧了步子离开了王府。他巴巴地赶着忙完手底下的公务跑回来,就怕她独自吃晚饭寂寞,现在看来,他真是太多余,她身边的人不多,可再怎么少,也不少他这一个。